第86章

  年舒放下手中的茶釜,直视他道,“值不值得,我心中自有分明。今日我邀你来,是想问一问,眼下局势是你为情势所逼,还是有意算计?”
  君澜别过头,轻声道:“若我说只想救人,你可信?”
  年舒追问:“救谁?沈慧?”
  君澜斩钉截铁道,“是。”
  年舒不解:“她对你就这般重要?”
  君澜道:“且不说她诚心待我,与我有相知相惜之谊,只为她是顾桐彦的心上人,我就应该救她。”
  “顾桐彦?”年舒微微点头,“很好。”
  “除了这位挚友,还有西海王废太子,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从未想过瞒你任何事,你若问,我必答。桐彦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救过我。那年我病重难愈,阿爷带我来天京求药,是他千方百计从宫中寻了来,我才能得以把命保住。自那之后,他帮我售砚,我帮他改进顾氏工艺,相交之下才知他虽为商贾,却并不市侩,也是真心喜爱制砚,他为人坦诚直率,当初以顾氏砚场相赠,确是认同赞赏我的才能,并非算计。在沈家我被打压轻视多年,你可知被人欣赏的感觉。是他成就我‘隐舟’之名,让我文人墨客中声名鹊起,让我制砚之才被世人看到,所以我视他为知己有何不可?试问,他挚爱之人有难,我怎能不倾力相帮,我不能眼见他因沈慧伤心至此,抱憾终生。”
  说到此,他微微喘口气,“至于西海王,是阿爷在扬州替他诊治过,我与他的确是旧识,可此次只是救人心切,我才出此下策,望他可以求圣上对沈慧网开一面,并非存心搅乱时局,扰你大事。”
  听见他以亲昵的语气口称“顾桐彦”为知己,年舒心头泛起酸涩,陡然而生的嫉妒让他想阻止他再说下去,可后来听他无比骄傲自信地谈论着因制砚而来的成就,他突然发现自己错过他许多许多,眼前的君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了。
  他是大顺朝天下文人追捧的制砚名仕,也是皇帝爱子的座下宠臣,无论是何身份,他与他终是渐行渐远。
  第70章 疏离(二)
  盏中茶汤已然冷透,再无一丝温度。
  “澜儿。”年舒极少这么唤他,即使亲密情浓时,他也喜欢叫他君澜。因为宋君澜是他沈年舒一生最难割舍的人,“离开沈家,你过得比我想象的好,能得吴迁为至亲,顾桐彦为至友,扬名天下,逍遥自在,而沈家只是囚禁你的牢笼,它伤害你,利用你,甚至差点让你失去性命。”
  “不错,我是恨沈家,若有机会,我仍会不计一切代价,将之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本以为已经忘却的过往,却依旧刻在骨子里,只消稍稍提及,仍会痛入骨髓,“可因为你沈年舒,我愿意放下仇恨。”
  因为沈年舒,他有无数次机会向沈家下手,他放弃了。
  因为沈年舒,他想变得更好,想成为与他并肩而立之人,并非只是他拉着他往前走,他宋君澜可以成为他的树,他的港,待他疲累时,可以有歇息之处。
  “当年云州狱中,我向你表明心意,未得你回应,你可知我有多伤心。那一刻,我盼着能得你一丝真心,哪怕要我用性命去换,也甘之如饴。可是,沈年舒,哪怕我再钟情于你,却不想成为你的附属,一辈子躲在你身后,任由你来安排我的人生。别忘了,当初是你让我走出云州,是你让我去看看外面的人事,我照着你希望的样子去活,可到头来,你却认为我不再是当初的我。”
  “君澜,我从未想过要掌控你的人生,从前我虽不明白对你的心意,但倾力所求是替沈家偿还欠你的所有,包括自由。即便如今我们已是互通情意,我也不曾想过要将你锁在身边,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聋子瞎子。”
  “是吗?”君澜轻声问道,“为何你知晓我要做的事却并不赞同?”
  “你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但我却不能看你陷入危险不顾。天京城的局势一触即变,你在此时靠拢赵稷,是真真不要命了?何况他是什么人,你不曾耳闻?喜好男风,娈宠无数,声名狼藉,你成为他的所谓‘谋士军师’,还不知会被传成何样?你的名声要还是不要?”
  君澜不料他竟误会自己与西海王有别样关系,顿时气道:“你以为我是他什么人?入幕之宾?抑或是出卖身体换取营救沈慧的条件?我不会如此下贱。”
  见他动了气,年舒忙道:“我并非是这意思。”
  “只因我所求之人立场与你不同,你便疑我,”君澜有些失望道,“救沈慧,我不愿你为难,才用自己的办法为她求一条生路。可你,从未信任我,甚至认为我以色诱人,得宠西海王!”
  年舒听他如此自贬,更疑自己对他真心,不免亦生气道:“你又何尝完全信我?我已答应你,与淮王商议营救她,你却私求那人,致使眼前局势愈加复杂,更让自己卷入这场皇权之争。”
  君澜冷笑道,“淮王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影响他的大业?你莫要哄骗我。权力相争,我等微末性命在皇族眼中算得了什么!”
  “自我父母身死,我已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身处低位挣扎求生之人在尔等权贵眼中,比之蝼蚁不过,你们想我们生便生,想我们死便死!我父母如此,池辛如此,难道现在连沈慧也要如此?”
  “我偏不信,凭什么我们要成为你们的登云梯,甚至弈局天下的牺牲品,凭什么俞冲旭那等畜生明明该有报应,却可安享富贵,高枕无忧?!”
  他连番诘问如惊雷般在年舒耳边炸开,这些话他从未同他说过。
  他在他面前一贯乖巧,柔顺,从未有过这般愤恨,埋怨之时。此刻,他方才明白,父母之死的症结如刀般一直扎在他心中,这道伤口随着他在沈家受到的欺辱,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愈加溃烂。此回,他不仅要救沈慧,还要替她讨回公道,替自己一般苟活在这不公世道里的芸芸众生讨回公道。
  其实,他已与淮王商议定,借沈慧杀夫案拉俞冲旭下马,或可为她求得生机。
  俞冲旭此人狡猾善变,并非可用之人。在他看来,与其拉拢一个不受掌控的人,不入换上自己可信的人,行事更加便宜。何况宫城布放虽由禁军掌控,但八处宫门,防守情况复杂各异,守军首领并非一律听命禁军卫首,自然不可将成败关键系于一人之身。
  淮王思量再三,赞同他的想法。可还没等他进宫面圣,已传出西海王奉砚之事。
  为他筹谋好一切,奈何他从未信过自己。
  从前是,如今亦如是。
  看着他一次次小心又艰难固执地在自己所求的路上横冲直撞,他只有心疼。
  可时至今日,他方知,他一直视他为贵族官僚,同害他父母的人并无二致,在他心中,不论他二人有多亲密,他仍是将他隔在心门之外。
  现下他二人皆已入局,能否安然抽身已是未知,携他归隐山林,双双终老不过是痴梦一场。
  年舒从未这般心灰,对眼前愤恨难抑的人道:“原来我从不是你心中最亲最信的人。也罢,你如今有自己想做的事,想走的路。从前是我一味想把你护在身边,反让你觉得被轻视。今后的路,你不必在意我,可随心而行。不过,独自行路,你要当心,若还信任我,遇到难解的事,仍可来寻我。”
  君澜本想反驳他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无处可辩。他的确在意自己与年舒的身份之别,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如何摆脱往事烙印,他依旧是当初依附沈家,屈辱而活的宋君澜。
  沈之遥高洁如天边明月,而他不过人间一处浊泥,他和他最初已是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凉风乍起,吹乱一树嫣红,纷纷扰扰,簌簌而下。碧色茶汤,飘落几瓣,好似滴在心头的几滴血。
  “也好,你早该如此了,”君澜望着他轻弯唇角,端起眼前的茶盏道,“从前烦劳你为我忧心,不过,以后倒是不必了。”
  似要压下捥心一般的痛苦,一口喝下杯中茶,“此茶为证,你我以后无拖无欠,从此陌路。”
  年舒见他面色苍白如雪,虽有笑意,但眼眸赤红,又听他说出这般决绝之话,心中已是痛极,待要安抚几句,又想到近日发生之事,只能道,“不可说意气话,好好爱惜自己身子。”
  君澜疏离笑道:“不劳费心。”说完放下手中的茶盏,不待年舒遣人相送,已是疾步而去。
  顾氏马车停在府门口,顾桐彦等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疾步迎上。君澜催着他快快上车。桐彦见他面色不好,不便多说,扶着他时才发现,他全身冰凉,颤抖不止。他速着人去请大夫,又将他扶上车,可才放下帘子,君澜一口鲜血吐出,昏死在他怀中。
  再醒来时,夜灯如豆,昏暗非常。君澜轻推守在床侧的顾桐彦,那人见他醒转即刻欣喜道:“君澜,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刚想说话,不料肺腑间一阵刺痛,用手指指案桌上的茶壶,顾桐彦立时明白他想饮水,赶紧倒过一杯,扶他坐起,将水一点点喂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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