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慧姐姐。”君澜笑,“这时你不去陪着我大舅母,却跟我这个被厌弃的人说话,不怕被我连累。”
  沈慧嗤笑道:“我如今这样还怕什么连累。”
  她的事君澜也听说过一二,想着她同自己闯雪山时的意气风发,再看今日眉间的落寞伤怀,他也不知该怎样劝慰。
  “出去走走,我难得有机会离了那牢笼,你陪我说说话。”
  “好。”
  两人在莲池边选了一处阴凉地儿坐下,天空湛蓝,青碧的莲叶铺满湖水,戏台上的乐声隐隐传来,偶有五彩的锦衫穿梭移动在莲叶间,更添一派风景。
  “定是他们用了饭,这会子开始游湖了。你这位未来的四舅母很会讨她婆母欢心。”
  “她们本是姑侄,有了这层关系以后自然更加亲近。”
  沈慧抬头看天,自嘲道:“我却没有这样的命,我那婆婆极难伺候。想必你也听说我嫁了个病秧子,他行走坐卧皆要我服侍,服侍得好,婆母觉得是你应尽的本分,若是有一点不顺他儿子的心,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君澜担心道:“如何不好过?”
  沈慧闭了眼,背上的伤痕火烧似的疼起来,如何不好过,她的好坏皆要看丈夫心情,好的时候一日三餐能吃饱,坏的时候,只能陪着病人滴水不进。其实这还算好,更糟的时候她还要试药,还有。。还有。。
  她打了个冷颤,想起那些不堪的折磨,恨不得立时跳进这湖中死去,是啊,若不是为了父母,她何堪忍受那样的痛苦。
  她那不能人道的丈夫每每用数支银针刺进她身体,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她却只能默默忍受。
  风拂莲叶,温柔得吹过她的脸,她几乎落泪,原以为自己的父母最是疼爱自己,谁想到为了自己和兄长的利益毫不犹疑把她推了出去。其实,她最羡慕的还是三房两位妹妹,三伯母出身市井,虽没有学过什么大道理,但对儿女却是真正疼爱。
  想到那年沈年逸死在园子里,她居然敢和大伯大伯母力争,求个明白;她的两个女儿也是精心挑选了人家的,不求富贵,没有利益,只愿她们平安。
  拂过脸颊的泪水,她自嘲同他说这些做什么呢,压下烦绪,她侧头看着君澜道:“听说你作砚很厉害!”
  君澜道:“谋生而已。姐姐还制墨吗?”
  沈慧摇摇头:“想,但却不能。”
  君澜道:“你做的髓香墨已是松烟堂的招牌,许多文人墨客慕名而来,现在几乎要一金才能得一方了。”
  沈慧叹道:“那时候真好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知天高地厚,最怕的事不过是闯祸后父亲的责骂,不必眼下事事都要靠自己挨过去。”
  “姐姐,何事又不需要自己去挨呢?姐姐比我通透,不要被眼前的生活迷障了,我信你定能过得很好。”
  沈慧看着他,是啊,若说身世凄苦,谁又能比的上眼前的他,可他却眼神清明,眉目朗然,全无一丝颓气,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年舒哥哥身后惧怕一切的孩子,想起那年在谷底,是他救了她一命,那时她便觉得他不是懦弱之辈,想不到,他已长成比她想象中更好的样子。
  “君澜小弟,我会的。”
  君澜微笑不语,沈慧道:“不如咱们也去转转,省得浪费了这样好的景色。”
  第46章 算计(二)
  二人刚要离开湖边,不想柳树后转出一人,君澜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前来赴宴的顾桐彦。
  “小少爷好,”他同君澜招呼,又看着沈慧道:“这位姑娘方才在席间未能认清楚,不知该如何称呼?”
  沈慧见是外客,不禁拘束起来,行礼道:“沈慧见过顾公子,妾身还有事,先行离开。”
  顾桐彦道:“姑娘慢走。”
  君澜不知他在树后听了多久,心中已是不悦,现下又见他目送沈慧离开露出不舍神情,只觉得轻佻恶心,“慧表姨已有夫家。”
  他表情嫌恶,顾桐彦忙解释道:“小公子误会了,传闻沈家有位娘子能做极好的香墨,名唤沈慧,方才听了你们的话,才知是这位娘子,顾某只想向她讨教方子而已。”
  君澜惊觉他连这也打听了,越发觉得此人魔怔,在云州徘徊找石料不说,还曾私下递帖子来见自己,于是越发不想与他牵扯,“顾公子若无其它事,在下先告辞。”
  说着要走,顾桐彦忙拦着他道:“小公子留步,顾某有一事相商。”
  君澜不耐烦道:“公子请讲。”
  却没料到,顾桐彦居然向他弯腰行一大礼,“我顾氏愿重金聘小公子为座上师,专事制砚,往后我顾氏砚场尽归您一人看管。”
  统管顾氏砚场?君澜一时有些懵,“你要我为顾家效力?”
  顾桐彦道:“不是效力,若是小公子愿意,顾家砚场你可拥有部分资产,这样也不算外人,我与父亲更加放心。”
  君澜不觉好笑:“公子何以选中我?”不说他现下在沈氏卖着身,于顾氏他更是实打实的外人,他们凭何如此信任自己。
  顾桐彦真诚一笑:“砚墨会上辨石,我已知你本领不凡,况且我与沈氏打交道多年,你那年曦舅舅的本事道行在哪儿我是清楚的。”
  忽而凑近君澜耳边,他来不及闪避,只听那人道:“奉上的砚是你做的吧,且后来那方废石做的‘鱼戏莲叶’,皇后娘娘很是欢喜。”
  君澜莫名心跳,他怎知后事,沈年曦私奉砚台除了他二人、沈虞夫妇还有年舒外,其余人皆不知,就连他为何挨打,院子里的人还只当是因为年如的关系触怒了老爷。
  其实,还有一人知晓,那便是淮王。
  难道他也与淮王有关联?
  顾桐彦笑得高深莫测,“据我所知,小公子在沈家并不受重视,满身才华无处施展,与其在这里郁郁不得志,不若来我顾家,定能让你一展所长。”
  君澜沉默不语,眼前事似乎比他想象的复杂,据他所知这位顾公子不仅与沈年尧私下有来往,而且此刻堂而皇之借着与沈虞谈石材生意来了沈家,眼下他又来游说自己,他想共谋的人到底是谁?
  他话中若有似无地透露着顾氏似乎与天家有所关联,那他的决定会不会影响沈年舒在朝中的事呢?
  “小公子不必急着答复我,顾某三日后离开云州,在这之前,你可细心考量,顾某静候佳音。”
  君澜轻轻颔首,顾桐彦笑道:“在下先行一步,欣赏欣赏沈园曼妙风光。”
  “公子慢走。”君澜微笑送他。
  顾桐彦走后,君澜思绪微乱,只想赶快找到年舒,将方才顾桐彦的话告知他。谁料急急赶到燕山烟雨堂,才知沈虞带着一众人去游湖赏莲。
  正懊恼时,却见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道:“不好了,快来人!大少爷在厢房里吐血了!”
  君澜一惊,命人快去禀报沈虞,自己则跟了丫鬟先去瞧瞧。
  快步赶去,谁料才刚推开房门,后脑却传来一阵剧痛,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风忽起,吹得眼前层层叠叠的荷叶乱舞,黑云渐渐漫过来,天际霎时有些灰,年舒只觉不安,向沈虞道:“父亲,天色瞧着不好,我们还是上岸吧。”
  沈虞瞧见天边的浓云道:“也好。顾家小子还在园子里游玩,可有派人伺候?”
  年舒道:“儿子身边的箓竹陪着。”
  沈虞道:“你方才也听见了,他想与我沈家做生意,却分不清求人的身份。”
  年舒道:“澄泥稀有,顾家确实该另谋出路。”
  沈虞冷笑:“所以他凭何那般高高在上,与我讨价还价。”
  年舒道:“父亲,难道你从未想过顾氏为何会突然崛起?”
  沈虞思索片刻,顾氏虽因澄泥砚名声大噪,但能和沈家并驾齐驱,说来还是讨的贵人欢心,“难道他们也与宫里相关?”
  年舒正想告知他原委,却见岸上有人挥手,慌张呼叫:“老爷,老爷,出事了!”
  沈虞皱眉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催着桨人靠岸,一脚才踏上堤岸,那报信小厮已跪扑在沈虞脚下,结结巴巴道:“不好了,大少爷醉酒,乘着酒兴不仅欺负了燕山烟雨堂一个丫鬟,还,还,还,欺负了,欺负了小少爷!”
  说完,他一个头猛磕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沈虞起先以为沈年曦不过是醉酒睡了一个丫鬟,谁料那小厮竟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他几乎站立不稳。
  不可能,那个孽子虽爱顶撞他,但并不是好色重欲之徒,更无听过他喜好男风,难道是因为君澜生的像他母亲,他喝醉了弄糊涂了,才作出这般丑事。
  他捏紧拳头,实不能相信,好在年舒在旁提醒道:“父亲,即刻封了燕山烟雨堂!”
  沈虞清醒过来,忙问:“可惊动了其他人?”
  那小厮道:“夫人领着其余几位夫人小姐也去游湖了,丫头婆子们自散了去,因此馆内只留了几人打扫,奴才们也是去给大少爷送醒酒汤,才,才撞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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