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柔娘大方笑道:“一切都好,劳姑父挂心了。”
  沈虞道:“若有什么需要,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你姑母,我们自会替你做主。”
  柔娘道:“沈家上下待我极好,不曾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只是。。”
  见她欲言又止,沈虞一惊,难道还真有什么人给她气受不成,柳氏也急道:“你快说予我听,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柔娘低头笑了笑,才道:“姑母莫急,这原是我一个小小请求。在家时听闻云州望遂山山高雄奇,风景峻美。柔娘来了这里许久,一直未有机会见识,只盼着能一堵这山峰的奇绝风采。只可惜身为女子,独自登山郊游,颇为不便,想着能有熟识之人一同便好了。”
  柳氏放下心来,遂又摇头笑道:“还是这贪玩的性子!老爷,我这侄女在家时便喜读书,尤爱那游记一类,恨不能遍访名山。来了云州,我就知道她要动这望遂山的主意,”说着,她又皱眉忧心道,“登山也罢,只是雪天路滑,到底危险。”
  沈虞哈哈笑道:“这有何难,让你表哥陪你同去不是更好,自家姊妹不必拘束。再多派些人手跟着,想来也是不怕的。”
  柳氏喜道,“也是,舒儿,你便陪着你表妹完成这愿望吧。”
  年舒闻言无奈道:“是,父亲母亲。”
  柔娘红了脸,望着年舒道:“多谢舒哥哥。”
  这样一番安排,除去玉姐儿,众人都明白年舒与柔娘的事双方父母已是私底下应承了。君澜喝着沈虞赏赐的枇杷露,味同嚼蜡;年曦看着弟弟一笑,举杯饮下;邹氏喂着女儿吃饭,似是什么也没听见;唯独白氏气的拽紧了裙子。
  年曦的婚事算是她柳氏与母家的联合,那这次年舒的婚事不仅巩固了她在家的地位,还为年舒在仕途铺路,凭什么当年只给年尧娶个制墨作坊的女儿,她的儿子就能攀得高门之女。
  “老爷,”细细嚼了口中的食物,白氏幽然道:“这样的日子,我也想替尧儿讨个喜。”
  柳氏见她这番作态,定是要挑事,当下便沉了脸。沈虞倒是未曾察觉,只道:“何事?”
  白氏道:“尧儿的妻子过世已有三载,妾身恳请老爷寻一户人家的女儿给他续弦,让他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继后香灯。”
  她话音一落,席间人顿时皆有些不自在。倒不是沈年尧续弦有多重要,只因白氏说起了子嗣这个问题。严格说来,沈家沈虞这支后嗣并不繁茂,除了年曦三兄弟,后续竟无男丁。年曦婚后先后生下两女,年尧的妻子难产而死,据说是生产时孩子的头卡在产妇耻骨处,徐氏拼尽全力将他生出来时,已是没了气息,自己也血崩而亡。
  那死胎是个男胎,白氏见了当下就气得吐了口血。
  徐氏死后,沈家再无子嗣的好消息。沈氏夫妻当然也盼,最好是邹氏能生下嫡孙,那成为家主年曦就更加稳妥了。
  见众人脸色难堪,白氏心中越发高兴,更是不避讳道:“年曦夫妻成亲数年也未为老爷诞下男孙,可见子嗣上到底褔薄了些,可尧儿不同,成亲数月妻子便已怀孕,虽有意外,可也是个男胎,可见他是能为沈家延续香火的。原是因为徐氏的死,他伤心数年不肯再娶,近日我劝说他一番,他终是点了头。若眼下张罗起来,说不定明年此时老爷已含饴弄孙了。”
  听她讽刺年曦子嗣不济,柳氏已气得银牙咬碎,冷笑道:“福不福薄,到底要生出来再算!拿个死人的功绩表白也不嫌忌讳!”
  白氏刚要回嘴,沈虞制止她道:“大好日子提这些做什么,我来问你”他指着年尧道,“你可愿续弦了?”
  年尧放下筷箸道:“徐氏过世已久,想她在天上也不愿看着儿子孤单一世,希望儿子有人照料。”
  沈虞冷哼道:“别拿徐氏作幌子,显得自己多深情。你在外面的事,别当我不知。你也当收敛些了,好歹别坏了沈家名声。既然你愿意续娶,那我便替你留意着。”
  年尧惴惴不安地看着父亲,“是。”
  沈虞又对白氏道:“可还有不满意的?”
  白氏举起酒杯敬他:“多谢老爷为我们母子操持。”
  散了席,沈虞照旧去白氏处歇息。柳氏要邹氏送她回福韵院,邹氏明白为了子嗣之事婆母不免又要教训她,虽是不安,但又不能不去,只得将玉姐儿交给年曦带回。
  年曦抱着玉姐儿,年舒牵着君澜,一行离开玉铭堂。路上,年曦问年尧:“你当真愿意娶柳柔娘?”
  感觉君澜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年舒道:“父母之命,我何敢不从。何况于我来说,娶谁不是娶,并无区别。”
  年曦道:“若有一日,你遇上心仪之人,又当如何?”
  年舒笑道:“人生在世,又不只有情字,我志在他方,原就不在意这个。父亲母亲拿我婚姻与天京贵人攀附,我何尝不想利用舅父的关系在官场一搏。”
  年曦道:“你倒是明白。说来,我们兄弟三人,父亲最疼的依旧是二弟。只凭能许他婚姻自由已比对我们强上许多。”
  他话中的意思,年舒明白。因为年尧的妻子是他自己寻的。
  那女子原是云州城里一个小制墨作坊坊主的女儿。那年她家制的玄香墨颇受文人欢迎,冲了松烟堂的生意,沈虞让年尧去探个究竟。没想到这一去,年尧竟看上了那家的女儿,非要娶回来。白氏自是闹得天翻地覆,不想竟是沈虞出面喝止了她,“儿子娶个称心如意的有什么不好!”
  称心如意,他和兄长一辈子想也不敢想,“父亲未必不知二哥在外面的荒唐事,他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喜爱二娘,自然也喜爱二哥。他一定是希望二哥娶心爱之人,作富贵闲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自己不能实现的人生,能在最爱的儿子身上实现也好。
  年尧伸手接住天空飘落的雪花,六瓣冰菱被掌中的热气催化,瞬间化为乌有。
  “云山,我是不是错了,当初我不执意娶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云山知他又想起了少夫人,他是看着他们相识的,他为二少爷给少夫人捎过多少东西,送过多少回花笺,他满心欢喜看着他们成婚,又看着他们生死永别,“少夫人说过,嫁给你,是她此生大幸,她不悔,你又怎会错呢?”
  是的,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肮脏的家。这座充满阴私诡计的宅院,怎么配得上她。漆黑的天空沉得似要压垮一切,年尧喃喃道:“谨娘,我要娶妻了。”
  但吾妻,只有你一人。
  柳氏气呼呼地进了内室,月染想跟进去伺候,也被她呵斥了出去。邹氏向她使个退下的眼色,又对柳氏道:“我来伺候母亲吧。”
  掩上门,不待邹氏说什么,柳氏已然忍不住了:“好好的席竟让那贱人搅得没了胃口,敢讽刺我曦儿无子,自己是个什么下作的身份倒是忘了,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沈年尧是能生儿子,也要能活下来才作数!”
  邹氏被婆母眼中的狠意吓住了,只结结巴巴道:“母亲。。母亲。。莫急,说不定舒弟与柔姐儿成了亲,立时就有了。”
  柳氏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不靠自己,反倒念起他人。说,曦儿已多久未与你同房了?”
  邹氏支吾半晌才道:“夫君未来我房中已有半年了。”
  柳氏不争气道:“敢情吴神医给你开的药都白费了!你倒是争口气,拿捏住自己的夫君才是正事,成日里和个半大的孩子置气有何用?”
  为着意姐儿的事,她在柳氏面前求过,柳氏不能逆了沈虞的意思,自然没有答应,她心中甚是不平,但又不敢发作,此时婆母又将不能承嗣之事全数怪在她头上,邹氏不由哭道:“夫君不来我房中,难道我能将他绑了来,说穿了也是他心里只有沈年如那个贱人,心不在这儿,我又能如何?”
  “放肆!”柳氏断喝道,“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多年未能生子,我早已为年曦纳妾!眼下你还敢抱怨,我知道为着意姐儿的事,你心里恨。别以为我不知你存的心思,平日你虽然溺爱她,但并非全然放纵,你敢说那日她领着丫鬟遛出去干什么你不知,正因你知道她要整治宋君澜,便由着她去了!只是你未料到,那小子是个人精,反摆了你女儿一道!母女俩是一样的蠢!”
  邹氏瞪大着眼,扯着柳氏衣袖跪下哭道:“母亲,我知错了,我只是心疼意姐儿罢了。自嫁来沈家,我已知我不是夫君心里的人,他对我不冷不热,平日里不是宿在书房,便是在砚场雕刻,我与他话也说不上!有了意姐儿和玉姐儿,他终于肯正眼看看我了,谁想到那贱人一朝横死,他又成了原来那个样子!母亲,我能怎样?”
  柳氏见她涕泪横流心中着实不忍,但又想起白氏已逼到跟前,她不能再这样听天由命,狠下心来拨开她的手,她对邹氏道:“我已决定年后为年曦纳妾,你若再不使些手段,今后丈夫就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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