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只是清楚归清楚, 他还是难免对纪融景生气——为何要牵扯进这场无妄之灾?为何不能和他步调一致?
  分明他们如此相似,宛如镜面两端。
  一时间, 贺瑄想入了神,连贺南书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兄长也担心纪公子吗?”贺瑄沉默时,贺南书主动开口道。
  贺瑄:“……有吗?”
  贺南书点头, 理所当然道:“若兄长不担心纪公子, 怎么会主动问起呢?”
  兄长自幼保护她长大,因而,贺南书清楚兄长的性格——他不会无缘无故关注别人,更不会说出那样笃定的判断。
  贺瑄继续沉默, 神情复杂。
  “兄长?”贺南书不管他了,自顾自地说下去, “能不能给卓府提供药材或者大夫……”
  “我清楚了。”贺瑄叹了口气,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雏形,难得露出了疲惫的神情。
  算他认输,他就是对纪融景没办法。
  除了卓府,贺瑄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先前他收到密信后,额外出动五城兵马司,封锁城门,专门建立了疫房,迁入患者,随后联合慈济药局及盛京的大小医馆,研制治疗良方。
  按理来说,动作这么大理应先上奏陛下,但贺瑄却以自己在宫外的借口没有通病,直接先使用了太子的权力,直接下令。
  在得知太子的所作所为后,身处于孟贵妃宫中的陛下,若有所思地看向着襁褓中的婴儿。
  那孩子只一个多月,只能用哭泣表达自己的想法,如果离开大人,或许一天都活不下去。
  可他所疼爱的太子,已经足足二十岁,可以轻易地使用父亲给他的权力,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也会听从他的命令。
  严格来说,五城兵马司管理盛京盗窃、火灾一类杂事,并不算兵力范围,但太子此举,毫无疑问地触动了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敏感的皇帝的神经。
  他抚摸着婴儿稚嫩的侧脸,与年轻时与众不同且略显枯瘦的手贴在新生儿的肌肤上,让人怀疑会不会刺坏婴儿娇嫩的皮肤。
  他的表情无悲无喜,看不出内心想法,而和他同床共枕数载的孟贵妃自认为了解他——在普通家庭,父亲都会因为儿子成长后挑战自己的权威而暴怒,更何况皇家?
  就算先前陛下宠爱与先皇后留下的子嗣又如何?现在陪在他身边的,是她和她的孩子!
  况且,这疼爱有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若是真心疼爱,何必现在都没有给太子殿下选秀赐婚?要知道,太子已经二十岁了!后院连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陛下。”孟贵妃殷勤地吹枕头风,“太子殿下行事果决,颇有您年轻时的风范呢!”
  皇帝的额角爆出青筋,他已经老了,年近不惑才有了太子,如今已然是花甲之年。
  他宠爱贵妃和幼子,不仅仅是因为她们年轻、富有生命力,而是透过这些,能告诉自己还没有彻底老去。
  “勿说此言。”
  皇帝终于将注意力从幼子身上移开,沉沉地看了贵妃一眼,看不出喜怒:“勿说此言。”
  “是妾说错话了,陛下勿怪。”
  听到皇帝的斥责,贵妃慌张地跪在原地,附身趴在冰凉的地面,隐住嘴角的一丝窃笑。
  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一点点消耗掉陛下对太子的耐心,才好让自己的孩子得到更多机会……
  就如上一次,虽然刺杀失败了,也没让太子受伤,乃至于在他休息养伤期间抢走多少权力……但陛下依旧给出了相应的安抚,将她表哥封为中军都督府的佥事,掌管了一部分燕京兵权!
  只要她一直坚持……
  身边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陛下拂袖离开,直到听不见脚步声,贵妃才敢起身。
  她下意识地看向六皇子,也是自己后半辈子唯一的依靠,但是当视线转移过去,却惊讶地发现——
  她的孩子呢?
  摇篮里面空荡荡的,要不是微微摇晃,完全看不出刚刚里面还有个孩子。
  “好让贵妃知道,陛下暂时将六皇子抱去昭明宫亲自抚养了。”
  皇帝身边的大伴特地留了下来,温和地告知孟贵妃。
  贵妃稍稍一愣,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听说太子殿下、尚婉公主乃至五皇子幼时也在昭明宫居住过,这下,总算轮到她的孩子了。
  而大伴走出贵妃宫中后,脸上温和的神情陡然一变,啐了一声:“敢编排太子。”
  ——
  “疫病之邪从口鼻而入,进而侵入肺部,以至喘症……”老大夫急忙要了几本伤寒医书,临时抱佛脚,脑海中闪过几个方子,却迟迟不敢下手。
  这是他们留在卓府的第三天。
  疫病传播得很快,第二天开始,就陆续有出现咳嗽、低烧的患者送入专门隔离的小院内,纪融景一个个把脉开方,大部分人只是轻症,喝完药后就有所好转。
  只是最开始出现症状的仆妇一直不见好转。
  纪融景不免头痛。
  经典的麻石杏甘汤、银翘散等都已经试过,可仆妇的咳嗽丝毫没有好转。
  成方不管用,只能试试单味药的配伍。
  方奇送来饭食,强硬地拿下纪融景手中的医书,道:“先休息一会。”
  “可是……”
  “你要是现在倒了,还能指望谁?”方奇说话很不客气。
  纪融景只好放下纸笔,见饭盒里菜色丰富,且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心中微微一暖。
  等吃完了饭,方奇不甚在意地从食盒底部抽出一封信:“外面的人给你的。”
  信件没有封口,表面盖了一个“纪”字印章,纪融景刚吃完饭的好心情瞬间消失了。
  他清楚纪大人的性格,这时候送来信件,能写什么好话?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信中内容是怒斥他冲动,做事没有头脑,完全是一份情绪发泄之作。
  看来祝大人对他擅自的举动很不满意。也是,自己被困在卓府,还有谁能帮他走动官职?
  第36章
  不过说归说, 纪融景并不在意他的想法,更别说放下病人离开,轻飘飘的信纸被随便塞进了房间的角落,一心一意地配伍着新药方。
  最开始的仆妇被隔绝在小房间内, 时常发热, 整个人迅速地衰弱下去, 假若找不到良方,一定会死。
  每次踏入这个房间的时候,纪融景都能听到垂死之人发出呼啦呼啦的呼吸声,整个房间似乎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棺材。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总能让他想到母亲临死前的样子。
  死亡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纪融景自认为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夫, 起码旁边的李大夫每日为了救治患者,每日茶饭不思,一次又一次亲手熬药。而他只是一直推算,还没有正式熬药让患者服下。
  即便如此, 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从自己眼前逝去, 纪融景还是浑身不适。
  “纪公子。”李大夫愁眉不展,还是打起精神问候了一声, “小公子可有……”
  他时常会和纪融景聊天,一方几十年专精儿科,另一方则是有家传绝学, 互相印证所学的知识。
  特别是纪融景, 对此感悟良多,他于医道上的天赋极高,不然也不至于根据母亲留下的手札解决种种疑难杂症,且用药精准, 有了宝玉后更是如鱼得水。
  可若仅仅如此,他在医道可能仅止于此。虽说李大夫只擅长儿科, 但长期看病,治疗经验极为丰厚,正好补足了纪融景的不足之处。
  “我有一个想法。”纪融景并不隐瞒,慢慢地说出自己这些天的思考,“取三钱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鱼腥草……或许有用。”
  他报了一个自拟的药方。
  李大夫沉思片刻,道:“金银花乃是清热佳药,又有连翘、鱼腥草等互相配伍……此乃良方啊!”
  想明白后,他迫不及待地去药房亲自抓药、煎药,半个时辰后,新药就煎好了。
  而后,迫不及待地让仆妇用下新药,李大夫仔细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不过一刻钟,胸腔内呼噜呼噜的杂音就已经慢慢减弱了,而如同死灰的神色仿佛回光返照,有了红润之色。
  “纪公子,此乃妙方,此乃妙方啊!”李大夫惊喜若狂,没敢打扰病人休息,而是出去后,手舞足蹈道,“纪公子年纪轻轻就能想出抗疫良方,前途不可限量!”
  假若他还是自由身,进入御医院指日可待,或者去慈济药局兼济天下,也是天下人之幸。
  可惜、可惜……
  时下男妻不算少见,因着秘药的缘故,自身所能做的也与闺阁中的女子类似,严格些的会说不许抛头露面、不许随意出门等等。再者,医者被划为匠户,地位不高,更不可能有夫家允许自家男妻去当大夫。
  李大夫在心里可惜了几声,诚恳地拱手:“纪公子有大才。”
  “李大夫谬赞了。”纪融景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喜欢李大夫夸赞他的话,可他想表现得稳重一些,强行镇定说,“让仆妇多喝几天药,观察几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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