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纪融景想不明白,干脆懒得想。
  却听崔和又说:“……今日一遭,我倒是想起岳女医原是纪大人的平妻,她医术卓绝,岳家药又是一流,有一味回命丹留在纪家再正常不过。”
  他弯了腰,认认真真地开口:“多谢岳女医救命之恩。”
  听到这话,纪融景先是一愣,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脑袋空空,低着头看手中的纸包点心,说道:“不必如此……阿娘知道她留下的药能救人,一定很开心。”
  阿娘就是这样。
  他掉了一滴泪在手中的纸包上,很快抹去,抬头问:“不过这丸药到底年久,药性流失,我见你脸色苍白,仿佛还有病痛?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把脉。”
  崔和没犹豫就伸出了手。二哥看不起纪融景的年龄,觉得他年纪轻轻,学的医术也是半吊子,他却不这么认为,能在二哥犯病时不用药就让人醒来的,燕京少见。
  纪融景给他把了脉,凝眉想了想,从身侧的旧药箱内拿出炭笔和纸张,刷刷刷写下一张方子,递过去:“若不吃药也行,细细将养数月就好。若是用药,最好别一齐用别的药……用之前可以服半碗温黄酒。”
  酒虽伤身,但有些药却需要酒来做药引激发,纪融景选择了尽量温补的黄酒。
  崔和收下方子,又一次道了谢,他不善言语,刚才那番话说出来很不容易,此时也不好说些别的表心意,只惦记着自己院中有什么新鲜玩意,过些日子通通送到山上。
  ——
  燕京很大,半上午出的门,快下午才到妙法阁的山脚,接下来的路不能坐马车,得一步步走上去。
  行礼有专人运送,想要求佛的人,为表虔诚,都是要自己走上去的。
  这么一来,直到傍晚,一行人才到了居住的禅房。
  山不算高,纪融景爬得轻轻松松,倒是白术,常年在内院,少有爬山的,倒是气喘吁吁,差点跟不上。
  到了目的地,纪融景让她回去休息,又分了包裹里面的药酒和点心,让她晚上自去修养——他与方奇都是男子,实在不方便。
  等无关的人都走了,方奇跟着纪融景去了他的禅房,低声道:“我给方越送来了消息,他会叫娘来山上,明日就能见到她了。”
  他们兄弟俩送消息倒是神不知鬼不觉。
  周围环境简陋,但纪融景自在得很,听到这句话,用力嗯了一声。
  第5章
  天色逐渐暗下来,点灯之后,有小和尚敲了门,见到人后先念了一句佛号,道:“两位施主,观世音菩萨的出家日将近,隔壁山上护国寺居住的禅房不够,会有信徒分过来,晚上或许会有些吵嚷。”
  靖朝崇佛,城郊寺庙众多,护国寺是香火最鼎盛的寺庙,甚至陛下还会来此祈福。不过护国寺的规模一直没有扩大,遇到大日子的确会有禅房不够的情况。
  方奇客气道:“好,我们清楚了。”
  见小和尚要走,纪融景急急忙忙喊了一声:“小菩萨,热水房在哪?”
  小和尚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施主喊我平心即可。热水房在后院,只在酉时钱提供热水。再有,主仆不可住在一起。”
  上山祈福本来是诚心所为,若是事事都让仆人暂代,算什么诚心呢?
  纪融景和方奇对视一眼,后者嘟囔了一句:“规矩真多。”
  他是打算守在纪融景这的。当初岳女医诞子时难产,身边也没有一个女医守着,所以纪融景自小身体不大好,胆子也小,几岁了还不敢一个人睡,他和方越两个轮流守夜,到现在这个习惯也没有改。
  如今他们住在侧殿后的耳房处,不远处就是树林,半夜要是窜出个鸟啊猫啊什么的,或者有夜鸮叫两声,纪融景能吓得半夜睡不着。
  纪融景不好意思,他毕竟这么大人了,说:“方奇,我一个人可以的。”
  方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要是不习惯,明天跟我说,我半夜溜过来。”
  纪融景点点头。
  他们打了热水,方奇提回去两桶,给去休息的白术也带上了,而纪融景则是提着水桶慢吞吞回了禅房。
  禅房里面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板凳,还有放水盆的架子,此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他把热水倒入带来的水盆里,舒舒服服地泡了脚,随后从旧药箱内拿出了药酒,找准穴位,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揉捏酸痛的关节。
  要是今晚不处理好,明天说不定走不动路,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或许是小和尚说的那些人,纪融景没注意,一心按揉双脚,等结束后,那些吵闹的声音差不多也停下了。
  身后关好的窗户忽然传来咔哒一声,紧接着,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住了纪融景的颈部,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别动。”
  那人声音沙哑,倒是能听出是个男子。
  纪融景被吓得一个激灵,浑身都要炸起来了,脑海中一团空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你、你要做什么……”
  虽然那匕首暂时没有伤到他,但鬼知道那个陌生人想做什么!
  要是真的一刀攮死他,难不成纪融景会有逃脱的机会?
  想到自己还没做的事,纪融景十分丢脸地哭了:“呜呜呜你说什么我都会给你的能不能不要伤害我今天晚上的事我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对别人说呜哇——”
  他本来就很容易哭,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眨眼之间就滑溜到下巴,滴到那人握着匕首的手背上。
  那人像是被烫了一下,言简意赅地命令:“不许哭。”
  纪融景抽泣了好大一声,努力压下心里的惧怕,但眼泪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只是哭声慢慢变小了。
  “我闻见你的禅房有药香,可有金疮药?”那人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纪融景抽噎着说:“有、有的,呜,在、在我、包袱、里。”
  “你去拿,别回头。”
  纪融景只好听从他的命令,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包袱,因为手短了拿不到,不得已踩在了地面上。
  他还没穿袜子!
  洗脚水已经凉了,现在估计也没有热水供应,纪融景又想哭,他挺爱干净的,如果就这么睡觉一定睡不着。
  不过今晚也不一定能睡着,说不定这人临走前一刀把他杀了,能睡一辈子。
  他慢吞吞地拿来了包袱,拿出旧药箱,再打开,第一层就放了金疮药,在此过程中,那把匕首一直没有离开。
  纪融景指出金疮药的位置,那人似有不满,下手重了些,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声音更为沙哑:“你先试试。”
  什么人啊!
  纪融景痛得一缩,但是不敢违抗这人的命令,清晰地感受到颈脖处的凉意,血腥味越来越浓,他赶紧打开药瓶,倒出一些药粉,仔细地涂在伤口上。
  很快,血止住了。
  “多谢。”
  那人居然还会道谢!
  紧接着,他手上一空,药瓶被顺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金印。
  “若有需要,去九宴台找掌柜,他会满足你一个请求。”那人留下一句话,随即顿了一下,道,“天凉,注意穿袜。”
  少年全身穿得都很严实,从后面看,只能看到他细嫩的颈脖,但对方站起来后,才发现还露出了一双脚。
  虽说他对男人没什么兴趣……但,提醒一句,不算什么。
  说完,那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纪融景站在原地等了半天,确定房间里的确只有他一个人后,才松懈下来,骂了一句:“有病!要不是你,我早就睡觉了好吗!”
  他气呼呼地拿出剩下的热水,果不其然,已经凉了,勉强将自己洗漱干净,手上那枚金印本想丢出去——谁知道那是什么人?要是乱臣贼子,他岂不是要被判为从犯?
  吃了牢饭可怎么办!
  正打算扔的时候,他摸到了金印的底面,似乎是一个字。
  转过来一看,金印有用过的痕迹,表面浅浅粘上了一层红色印泥,是一个“贺”字的镜像。
  纪融景一惊,他再怎么没见识,也知道贺是国姓。
  ——
  纪融景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日一早,平心来敲门,喊他起床,见纪融景一脸疲倦、眼下青黑的样子,稍稍一顿,道:“……假若施主独自睡不着,喊来仆役也是可以的,我不和长老说。”
  妙法阁毕竟是让人来念经的,不是让人受罪的,偶尔通融在允许范围之内。
  纪融景打了个哈欠,想了想,还是摇头:“只是有点不习惯,今天就好了。”
  他可不敢喊来方奇,假若今天晚上还来什么人,他们俩个纯粹就是送菜的,还不如只让他自己呆着,说不定有生还希望。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荷包,捏到了金印的轮廓。
  那人留下了这个物件,还答应他一个要求,但纪融景不敢随便使用——假若这是他不知从哪拿来的赃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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