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时,他听见丁小粥抽噎了下,还带着哭腔,说:“江湖险恶,你什么也不记得,又不是本地人,人生地不熟。我怕你捱骗。等熬过难关,先站稳脚,再谈别的吧。”
  阿焕完全愣住。
  仿佛平生第一次被这样善待。
  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甚至令他鼻酸。
  左右也睡不着了。
  丁小粥干脆去磨豆腐。
  阿焕随他起身,跟到院子里。
  沉重的石墨被丁小粥推得吱嘎响。
  一圈圈地转。
  却比以前要轻松许多。
  因为阿焕趋身过来,陪他一块儿推。
  丁小粥低着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初时,阿焕不作声,只是埋头卖力气。
  上次哭还是被堂叔抛弃那天。
  丁小粥很久没哭了。
  在这世道里,他本来就是一摊泥,加上眼泪,更要成烂泥,他知道,他知道。
  丁小粥停住,站在原地,呜呜地哭了一场。
  阿焕对他俯首,手足无措地罚站。他掉一滴泪,就为他擦一滴。
  视线被泪水洇得朦胧。
  让阿焕看上去更像是白先生了。
  阿焕的声音也同先生般的温柔,内疚地说:“我害你亏钱。怎么办好?”
  丁小粥摇摇头:“不知道。”
  天渐亮了。
  几分薄光偎在这小哥儿白净的脸庞上。
  阿焕望着他,温和地问:“要么,我以身相许吧。”
  丁小粥微微怔住。
  他抬头看去。
  阿焕这温柔和气的样子,像极了他暗恋的秀才先生,又长得俊美,身体强壮。
  他一时被迷住。
  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第6章 六
  13
  有句佛家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阿焕自觉正如此。
  心被洗净了,变作一爿镜,只照见个丁小粥。
  所以。
  他天性顺然地喜欢上丁小粥。
  像鸟喜欢风,风喜欢树,树喜欢太阳一样,理所应当。
  他说以身相许时,丁小粥分明点了头。
  过两天,再问起来,似乎又不作数。一问就面红耳赤,支支吾吾。
  于是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他每天随丁小粥去码头。
  在这熙来攘往的地方,多出一个人,与大海里多出一滴水无异。
  除却几个常客,无人发现丁小粥多出个帮手。当然,发现也不介意。
  半酸地调侃:“小哥儿,你相好啊?”便算完事了。
  有时,丁小粥撒谎:“是我的远房亲戚。表弟。”
  实属蹩脚的谎言。
  阿焕问:“怎么认定你是哥哥,我是弟弟?”他说,“我觉得,我才像哥哥。我高大。”
  这小哥儿,生得那么小只,他可以轻易抱在怀中,居然那么倔。
  丁小粥非说:“反正你也记不得。担事的是哥哥。你还需要我照顾,你作弟弟。”
  他有点怕来路不明的阿焕,因此要立威严。“叫我小粥哥哥。要尊敬我。”
  忽地,牛头不对马嘴,阿焕说:“你知不知道‘相好’这一词的由来?”
  丁小粥:“不知。”
  阿焕:“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出自《诗经》。一开始便是指兄弟相好呢。”
  丁小粥脸红地跑走了。
  过一小会儿,实在好奇,又回来,问他全文是什么。阿焕总能对答如流。
  于是心知,阿焕扎实念过书。
  失学儿童丁小粥对读书人有敬仰。
  阿焕同先生一般,对丁小粥有问必答,似乎知晓所有。
  丁小粥也纳罕:“这些你怎么记得呢?”
  阿焕眨眨眼:“是呢,为什么这些我却记得,你多问问,问着问着,说不定我能记起我的来处。”
  阿焕提议去茶楼诗馆下多卖一轮豆花。
  丁小粥问怎么卖。
  阿焕说最好是用竹编的小盒,摆上两片荷花,上盛豆花,卖名改掉,叫作:一瓣心香一瓣荷。
  听得丁小粥兴趣盎然。
  他拍手:“等到了秋天,就洒桂花,兆头好。但叫什么?”
  阿焕:“何须浅碧深红色——书生们一定喜欢,下句是自是花中第一流。”
  “还可以放梅花,竹叶,春天时就更多了,芍药,杏花,海棠……”
  丁小粥说。
  他在生意上一点就通,可不会作诗,无法像阿焕这样信手拈来。
  阿焕在风雅上极有本事。
  自住进来后,小小陋室被他装扮成新。
  没动很多,只是床桌换个位置,在窗下挂张浅碧草帘,檐牙悬竹风铃。
  再在案前摆个豁口矮陶盆。
  盆中倒满清水,插一枝雪白栀子花,香气四溢。
  阿焕说这叫水横枝。大约可赏。
  这些都让丁小粥觉得,自己先前只是生存。
  加入阿焕后的,才算生活。
  关于阿焕的新主意,丁小粥拍板,说做就做,明天就做,不然夏日将尽。
  阿焕:“不是没钱了么?得再攒攒钱。”
  丁小粥躲进屋子,不许他看,从旮沓里东摸西找,又凑出一小把钱。
  回头拿给阿焕:“喏,还有一点点。”
  每次说山穷水尽了,每次还有一点点。
  不多,但够他们去寻新生机。
  小老百姓就是这样,孜孜不倦,勤劳刻苦,在好日子储起阳光和雨露。
  待到困时,再取出一滴露水,一缕阳光,就能活命扎根,开枝繁叶。
  14
  丁小粥给阿焕买了一身衣裳,是件月白色长衫。
  先生爱穿这颜色。
  总得穿好点,否则茶馆的客人怕不会买。
  因买的是旧成衣,并不合身。
  丁小粥挤出时间缝裁。
  阿焕问:“你的呢?”
  丁小粥低微地说:“只够买一身。”
  又在撒谎。
  阿焕一眼就看穿。
  是夜。
  他烧了水,给丁小粥洗脚。
  丁小粥原本不让,但拗不过阿焕强硬,兼力大如牛。
  阿焕摸他腿上爬蜈蚣般的长疤痕,问:“还疼吗?”
  丁小粥:“早就不疼了。”又偷偷说,“我想存钱治腿。”
  阿焕:“找好大夫了?要多少钱?”
  丁小粥:“还没。但是,我一定不会瘸一辈子。”他不认命。
  阿焕:“我帮你一起找。一起存钱。”
  作为回报,丁小粥也关心他:“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阿焕直接脱/衣,丁小粥耳朵轰地烫起来。
  是不是故意的?
  但见阿焕一本正经,他忍住害羞,嘀咕大抵是自己大惊小怪。
  看病而已。
  阿焕的胸骨下本来有一块凹进去,现在渐渐长好,变得不好找,需要很仔细才能摸出来。
  总觉得触碰到指尖仿佛在发热。
  阿焕肌肤的触感萦绕不散。那是年轻的强壮的男人的手感。有种莫名滚烫。
  丁小粥轻轻按一下:“你疼不疼?”
  阿焕:“不大疼了。不碰就不疼。疼也没事,我习惯了。”
  丁小粥:“怎么可能习惯?疼就是疼,不管疼多少次也是疼。实在疼的话,你要告诉我,我去给你抓药。”
  其实早就好转。
  前些日,两人就换了睡觉地方。
  丁小粥睡床,阿焕睡板凳。
  相安无事。
  “到底多疼啊?”
  丁小粥忧心地问。
  该不会是因为睡板凳才迟迟不好吧?
  阿焕似痛地闷哼一声。
  丁小粥急急问:“很疼吗?”
  阿焕装模作样:“让我同你一道睡床,就不疼了。”
  丁小粥瞪他。
  真是轻佻。
  每次阿焕这样就不够像先生了。
  丁小粥甚以为憾。
  15
  两天后。
  丁小粥豆花铺分店开张。
  阿焕先随他去码头卖掉两桶豆花,中午,再独自去另一处街市,而丁小粥回家,为明天的买卖做预备。
  天入暮。
  夜色翻卷而来。
  丁小粥终于等到阿焕回来。
  阿焕变戏法地掏出一枝宝珠山茶,还有一包点心,送给他,说,用两碗豆花换的。
  丁小粥:“你第一次独自做生意,卖不完也不打紧。”
  阿焕:“卖完了。”
  正要问卖了多少钱。
  阿焕把兜里一袋沉甸甸的钱倒在床上。
  丁零当啷。
  丁小粥呆住:“这么多!”又问,“怎么还有银子?!我都没给你带太多零钱,怎么找出来的?问人借了吗?”
  阿焕轻飘飘说:“我卖一角银子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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