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他目光发直,牙齿咬的嘎吱作响,脸上维持的那份平淡荡然无存,瞳孔猛地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属于单月的柔软和属于危重昭的愤怒,在这一刻同时崩塌,只剩下他对谢容观的爱,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慌,密密麻麻地将他淹没。
  “哐当!”
  危重昭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撞翻了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眼神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便开始狂乱的搜寻着浴室里能帮上忙的东西。
  他该做什么?先止血?还是先把谢容观从浴缸里抱出来?
  没有时间给他进行充分的思考,危重昭迅速抓起谢容观的领子,克制着力道,用发抖的手指扯开衬衫,把其中一条碎片牢牢的绑在谢容观手腕上。
  他太慌张了,又或者说面对谢容观,他太习惯用单月的态度了,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作为一只厉鬼,自己完全可以不需要这种笨办法。
  于是当危重昭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后,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朝着谢容观的手腕吹了口气,看到黑雾飞快裹挟着血液,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愈合。
  随后他一把攥住谢容观流血的手腕,惊奇的发现,指尖触到的皮肤竟然不是凉的,而是正在浴缸里温热发烫。
  太好了。
  危重昭脑海中第一时间升起这个想法,太好了,尸体都是凉的,谢容观的身体没凉,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能活下来。
  随后危重昭便察觉到不对,他握住谢容观手腕,那上面的皮肤红的不正常,不是他害羞时那种薄红,而是从里往外渗透出一种鲜艳到让人恐慌眩晕的红。
  他心头一跳,立刻将谢容观从浴缸里抱了出来。
  “哗啦”一声,带起的水花溅了危重昭一身,水渍穿透他的身体,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触感,然而很快那水珠溅到地上,白气袅袅升起,危重昭忽然意识到,浴缸里水的温度几乎是滚烫的。
  而谢容观就这么坐进了一缸滚烫的热水里,惩罚自己,虐待自己,杀死自己。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4下降至2。】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唔……”
  谢容观忽然一动。
  他指尖下意识一蜷,那张昏迷不醒的苍白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痛楚,仿佛有某种剧痛钻进了他的胸膛,对准那颗几乎停跳的心脏狠狠的扎了进去。
  鸦羽般湿漉漉睫毛一颤,很快掀了起来,露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盯住了近在咫尺的危重昭。
  那种眼神既不愤怒也不悲痛,谢容观醒了,仿佛一只刚从羊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小羊羔,天真无邪,带着一双无辜湿润的眼睛,茫然的看着世界。
  就好像把自己烫伤,手腕上划出一道巨口,弄得整个浴缸都淌着血的人与他毫不相干。
  “怎么了?”
  谢容观茫然的望着他:“危重昭……?”
  危重昭没说话。
  他死死咬着嘴唇,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几乎是震怒的盯着谢容观,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开始对着谢容观大吼大叫:“谢容观——你疯了吗?!!”
  “你在浴缸里自杀?!就为了一个男人,你——你把自己泡在一缸滚烫的热水里,把钢笔带进浴室里,攥着钢笔割开了自己的血管——你怎么能这么幼稚?!”
  危重昭不可置信,手指都在抖:“你是要为他殉情吗??!”
  谢容观从没见过危重昭如此失态,即使是在得知他试图杀死他的时候也没有过。
  他皱起眉头,盯着罕见呈现出暴怒状态的危重昭,声音渐渐冷了下来:“这和你有关系吗?”
  “什么?”
  危重昭一愣,在盛怒之中短促的笑了一声,谢容观,他的妻子,为了一个情人的死——也就是他的丈夫,在浴缸里试图自杀殉情。
  他现在问他的丈夫,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危重昭攥着谢容观的手腕,几乎是平心静气的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这和你有关系吗?”
  谢容观重复了一遍,语气竟与他如出一辙的平静:“是你自己说的,人类就是那么脆弱,轻轻一捏就会死去。单月是人类,我也是人类,你能轻轻松松的告诉我单月死了,怎么不能轻轻松松的接受我也想死?”
  有那么一瞬间,危重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死死的盯着谢容观,“你怎么会以为你和一个陌生人是一样的?你是我的妻子,谢容观,防止你没意识到,我们是夫妻,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已经结婚三个月了!!”
  谢容观说:“结婚了能改变什么?”
  “什么?”危重昭怀疑自己的耳朵。
  谢容观望着他,半晌疲倦的低下头,湿漉漉的头发垂在眼前,声音在逐渐发冷的水中回荡:“我们结婚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从来没有向我坦诚过自己,永远冷冰冰的对着我,每一次我回到老宅,迎接我的不是惩罚就是压抑的气氛。而我也没有对你忠诚,我为了逃避,每日每夜都出去喝个烂醉,又或者寻觅不同的情人。”
  “你觉得我们结婚了三个月,就应该爱对方爱的不可自拔了,可是整整三个月,这种模式有任何改变吗?”
  危重昭动了动嘴唇,他那修长冷硬的身影仿佛晃了晃,这近乎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厉鬼像是被什么打了一拳。
  他僵在原地,想要开口,谢容观却已经摇了摇头,做出了回答。
  “没有。”
  谢容观笑了一声:“没有。”
  三个月,危重昭没有告诉他,单月和他就是同一个人;单月没有告诉他,杀死厉鬼的真正方法是什么;而他们两个都没有告诉他,究竟他想以什么样的状态陪伴着谢容观。
  而谢容观也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像是人格分裂一样,白天晚上分别面对两个不同的丈夫,他自作主张的想要杀死危重昭,却不想真正死了的人是单月。
  谢容观忽然觉得很疲惫。
  或许是失血过多,他开始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谢容观强打起精神,盯着不停晕开血迹的浴缸,不去看一旁沉默的站在原地的危重昭,轻声说道:“我累了,危重昭,我真的不想解释那么多了,就……放过我吧。”
  就放过他这么一次吧。
  单月不肯原谅他、不肯放过他,宁愿选择去死,谢容观一开始很生气,现在也释然了。
  不能和单月在一起,和危重昭在一起也可以,可为什么危重昭也不同意呢?就不能放过他,允许他钻个空子,以鬼的形态永远陪着危重昭呢?
  谢容观还泡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仍旧温热,可他开始觉得身上发冷了,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危重昭在一旁一言不发,仿佛正在酝酿怒气。
  谢容观咬了咬嘴唇,低头又重复了一遍:“放过我吧……就让我这么去死好吗?我觉得还挺舒服的呢,都快睡着了。”
  他苍白着一张脸,等着危重昭继续维持着暴怒,又或者忽然冷静下来,回到往常那种漠然非人的状态,为他的口不择言而惩罚他。
  他等到了一滴意料之外的眼泪。
  谢容观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危重昭,却见后者面上那团黑雾变得极淡,几乎能露出高挺的鼻梁与清晰的轮廓。
  那上面的怒气已经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恐惧。
  谢容观怀疑自己看错了:“你……”
  危重昭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紧紧攥着谢容观的手,一滴又一滴无声而温热的眼泪落下,阻止了谢容观张口。
  “别这样……”
  他挺直的脊背痛苦的缓缓蜷缩起来,几乎半跪在了浴缸前,额头抵着谢容观的手背。伤口在鬼气的治愈下已经愈合,那片皮肤光滑如初,于是眼泪落在上面,便触动的更加令人难以忽视。
  “别这样,”危重昭的声音紧绷到发抖,像被人用力攥在一起,下一秒就要崩断开来,“谢容观,别这样。”
  别这样?
  谢容观有些困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手腕上的手攥的更紧,危重昭胸膛剧烈起伏,停顿了片刻,随后头垂的更低:“别再说这种话,别再这样报复我了,行吗?对不起,我再也不逼你了,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了!我知道你恨我,但求你别这么做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想了什么,”危重昭的声音紧绷,“你躺在浴缸里,失去呼吸,浑身上下都是血迹。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恐怖的噩梦。”
  “然后你醒了,你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差点死了,然后你告诉我——你让我放过你,让你就这么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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