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皇兄,请听臣弟讲完。”
  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谢容观咬紧牙关,他听见自己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指尖也控制不住的抖,仿佛只要有人打断他,下一秒他就会被心底的痛苦撕扯的分崩离析。
  他看到谢昭眼里滑过一抹忧心,知道谢昭也发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阻止他把话说完:“臣弟不是真的想要指责皇兄,什么江山、什么百姓……臣弟根本不在乎,臣弟只在乎皇兄一个人。皇兄为了大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臣弟重病之时,皇兄几天几夜陪在臣弟身边不走,臣弟整日昏昏沉沉,每每清醒的时候皇兄都在灯下批折子,皇兄有多重视大雍,臣弟或许比皇兄还要清楚。”
  谢容观沙哑的声音发涩,泪痕又开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臣弟只是……只是恨自己。”
  “臣弟口口声声说爱皇兄,可做的事却桩桩件件都让皇兄挣扎为难。”
  “杀夏侯安的时候,朝臣为了臣弟向您施压,臣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臣弟为了扳倒皇叔两次假意谋反,几乎将整个皇城闹了个天翻地覆的时候,臣弟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臣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都是反贼,臣弟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兄、为了皇兄的大雍,所以臣弟能肆无忌惮的伤害皇兄,因为至少最后皇兄一定能坐拥万里江山,享受万民簇拥。”
  “但现在——”
  现在一切都脱离了掌控,他彻底的毁了皇兄。
  如果他知道最后皇兄会为了自己丢掉半条命,他绝不会放纵自己向皇兄不知廉耻的示爱,他宁愿让皇兄以为自己只是乱臣贼子,被永远逐出宫内。
  殿内的烛火两人间猛地摇曳,长长的影子在金砖上拉扯、重叠,最细的地方晃得几乎要断开,然而几番摇曳下却仍旧连在一起。
  剪不断,剪不断。
  谢容观低着头,定定的盯着地砖上的影子,烛火下摇曳的阴影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影扯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只感觉到谢昭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他的神情,心底的惶然与恐惧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谢容观下意识想要下跪,却被一双手稳稳的扶了起来。
  “恨我吧,”谢容观的声音轻细,带着颤抖的恐惧,“皇兄,恨我吧。”
  两个人近在咫尺,他和谢昭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他等着谢昭斥责他不知好歹,等着谢昭吐露出苍白的解释,他听见谢昭问他:“睡得还好吗?”
  “什么?”
  “京城郊外的山庄,”谢昭重复了一遍,“你醒来的时候感觉好吗?日光舒服吗?床榻软吗?”
  谢容观没有说话。
  他抬眼望向谢昭,眼底带着一丝困惑与惶恐,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体内的蛊毒还在影响着耳朵,因为他根本听不明白谢昭在说什么。
  然而谢昭却只是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托着他的手腕,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容观,朕希望你在那里睡得好,因为那时朕亲自挑选的山庄,往后几十年,你都要同朕住在那里,如果你不喜欢,朕会伤心的。”
  谢容观困惑的说:“皇兄,臣弟不明白。”
  他被这些话全然弄糊涂了,然而这些话也终于让他冷静了下来。
  等谢容观心底那股对谢昭未知态度的恐惧消下去后,才发现自己和谢昭近的几乎贴在了一起,他的脸顿时红了,下意识想要后退几步,却被谢昭拽住手腕,一把搂在怀里。
  谢昭揽住他的腰,很小心的用不会把他打碎的力道拭去谢容观的眼泪,他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温和过:“容观,你是怕朕瞧不起你?”
  谢容观摇摇头。
  “那就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谢昭说,“你觉得你一直在拖朕的后腿,你以为你在慢慢的毁掉朕——谢容观,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用了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平定了骨利沙部叛乱,连手握重兵多年的夏侯安都比不上你;你将计就计,把心思深沉的谢安仁都算计了进去。你有魄力、有胆量,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毁了朕?”
  谢昭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谢容观的影子,那往日深如寒潭的眼眸,此时反而犹如一汪清水,清晰而坦然的露出一抹爱意。
  谢容观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仓惶的垂下眼睫,低声道:“但知晓南疆蛊毒的人并非只有臣弟一人,有心之人见臣弟一夜之间好转,定然会将线索联系在一起,到时候江山动荡、朝臣必定蠢蠢欲动……”
  谢昭说:“朕退位了。”
  “什么?!”
  见谢容观瞳孔紧缩,下意识死死抓紧谢昭的手腕,谢昭挑了挑眉,半晌居然笑了:“朕从一开始便说了,容观,你误会了。”
  “朕当然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朕只要坐在这张龙椅上一天,就必须为百姓苍生着想,所以朕昨日便拟好了退位诏书,将皇位传位于十三弟,皇太后辅佐,这样朝臣们便不必担忧新皇不知何时便会暴毙。”
  十三弟几乎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的人品与能力谢昭很放心,况且他还有几十年的寿命,若当真遇到什么十三弟解决不了的事,他就住在京郊,也能随时传讯帮忙。
  谢昭说的轻描淡写,然而谢容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兄?!你——”
  “别说朕疯了。”
  谢昭打断了他:“容观,是你先像个小疯子一样,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又跑来要朕爱你,朕疯的理所应当。”
  “从你向朕示爱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谢昭忽的眯起眼睛,收起面上的笑容,冷冷的凝视着谢容观,“朕会因为你而发疯,你心知肚明。”
  他说:“你心知肚明……”
  谢容观怔怔的望着谢昭的眼神,指尖冰凉,下意识蜷缩起来,死死攥住谢昭的龙袍一角。
  他眼眶发红,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唯有眼泪汹涌得更凶,砸在谢昭的手背上,烫得人皮肤发麻。
  “皇兄……”
  破碎的音节混在急促的呼吸里,谢容观整个眼眶几乎烧了起来,他死死咬紧牙关,发狠道:“那可是龙椅!是皇位——!!”
  谢昭打断他:“所以你绝不能再抛下朕。”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谢容观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你从前说过,朕常常怀疑你,因为在朕的心里,龙椅和你比较起来,还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最重要——现在看来,是你错了。”
  谢昭微微笑了起来:“容观,你也会错啊。”
  谢容观没法回应谢昭,他浑身颤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瘫软的缩在谢昭怀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自己重病时,谢昭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守着,指尖替他拭去冷汗,声音沙哑却仍旧温和;想起自己斩杀夏侯安时,谢昭分明也在怀疑他,却仍旧顶着朝臣压力护他周全。
  他错了,可是他也没错,他把一颗心完完整整的交给谢昭,谢昭没有让他成为一个错误。
  良久,谢容观才重新开口,他攥紧谢昭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可即便皇位传给了十三弟,你还是为了救臣弟,弄掉了半条命。”
  “半条命啊……皇兄,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能换你岁岁平安,何来轻贱?”
  谢昭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坐在这龙椅上的时候,朕是皇帝,要为天下苍生着想,不能自私;朕从龙椅上下来,便成了一介平民百姓,为何不能自私的做一个决定?”
  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拭去谢容观眼角的泪痕,指骨坚硬,触感却格外温柔:“除了十三弟平日表现出的聪明才智,你知道朕为何相信十三弟能当个好皇帝吗?”
  “为什么?”
  “因为朕得知,你教过十三弟不要辜负值得信任之人,”谢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辜负忠臣良将,不辜负文臣吏使,不辜负枕边人……朕相信,十三弟不会辜负朕,也不会辜负大雍。”
  谢容观凝望着谢昭温和的眼睛,恍惚间,仿佛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臣弟没有辜负皇兄,皇兄也没有辜负臣弟。”
  谢昭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起来,点了点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温热的呼吸在两人鼻尖缠绕,烛火摇曳间,谢容观能清晰看到谢昭黑沉的眼睫,以及那双漆黑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人的滚烫情愫。
  谢容观的呼吸渐渐急促,下意识抬手环住谢昭的脖颈,身体已先于理智前倾,薄唇带着低于谢昭体温的冷意,轻轻覆上去时,他看到谢昭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唔……”
  下一秒,谢昭便猛地回应了他,谢容观微张开唇,还带着泪痕的眼角泛着红,舌尖不自觉探出去,恰好碰到谢昭齿间一颗微微凸起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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