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况且朕虽然指婚,却没允许他们两个私下往来,如今不过短短三日,这女子便将荷包送到了恭王手上,甚至让他戴在身上,这边是私相授受,不知廉耻!”
即便容观做错了事,那也是他的弟弟,怎能容得将如此差劲的女子迎入恭王府中?
那是他的弟弟……
谢昭忽的抿唇盯着桌案,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脑海中闪过方才进永捧上来的荷包,上面的图案歪歪扭扭,似乎是个如意云纹,却只能依稀辨认,一看便知刺绣的人不善女红。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上面的图案太丑了,谢昭只觉得心底一股莫名的火气被勾了上来,让他一时间眼神发暗,碰都没碰就让进永拿走。
这等粗制滥造的东西,也配拿到金銮殿上?
谢容观命进永给他看这个,无非是告诉他,他如今已经收了心思,不再一意孤行,准备顺从他的心意接受赐婚,如今已经与兵部侍郎之女情意相通,互换信物了。
他能如此乖顺,谢昭本应宽心。
然而他稍一闭眼,脑海中便不可抑制的浮现出那晚暗色昏沉的掩盖之下,谢容观那双寒星般啜满泪水的眼睛。
那里面是尖锐的痛意和爱意,即便谢昭不愿承认,然而那眼神的确有片刻将他刺痛,令他登上皇位以来冻成寒风中积雪的心,融化了片刻。
谢昭定定的望着桌案,无意识抿了抿嘴唇。
那上面湿润柔软的触感仿佛从未抽离,然而一想到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谢昭心中的怒火却倏地再次燃烧起来,眼神一下变得暗沉冷漠。
如此执着的情感,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罢了,他又何必心软?
“……传。”
小太监瑟缩的僵在殿内死寂的空气中,半晌却听皇上冷声开口:“恭王几次三番无视朕的好意,不顾体寒发病在金銮殿外绕朕安宁,既然恭王自觉身体渐好,无惧严冬,那便将派去偏殿的太医都撤了吧。”
“以后也不必开库房送药过去了,恭王既然愿意出来走动,那便让恭王自己去太医院拿药!”
小太监闻言顿时一惊:“皇上——”
“还不快去?”谢昭瞥了一眼,漠然拿起一支毛笔,继续批起奏折,“让恭王滚回自己的偏殿里,若是再不走,朕便重重惩处!”
“是!”
谢容观昏昏沉沉的跪在殿外,听闻养心殿内忽的隐隐高声,良久后又沉寂下去。
半晌,一名陌生的小太监躬身钻了出来,凑过来为难的低声道:“恭王殿下,皇上已经发话了,您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也撑不住啊……”
分明此刻风雪正寒,谢容观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混着雪水,滴落在身前的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单薄的身形摇晃,分明已经再撑不住了,却只是死死咬着牙,下唇被咬得泛起血色,不肯挪动半分,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
闻言,谢容观似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掀了掀眼皮,盯住小太监。
那小太监恍惚以为自己是被一条冬眠苏醒的毒蛇盯上,顿时心底发寒,只以为这平日里最为阴冷任性的恭王爷要迁怒于他,却见后者半晌只是闭了闭眼。
“……知道了。”
谢容观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极慢,站稳时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他僵硬的拢了拢单衣,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皮肤的存在,膝盖疼的无法走路,只能等着传轿,却忽的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束目光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
谢容观一顿,狭长的眼眸立刻盯了过去,却见那竟是个小孩。
小孩拢着紫貂端罩立在廊下,那罩子一看便是整张小貂皮鞣制而成,毛峰蓬松如云朵,裹着他单薄的肩头,连风都钻不进半分。
谢容观眯眼看去,只见小孩领口露出的明黄缎衬,在白雪映衬下亮得像团暖光,更映得小脸莹润。
——这竟是一位皇子。
他盯着那一抹明黄色,眼神晦暗不明,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却见这位小皇子竟然迈着小短腿径直朝他走来,半晌停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穿衣服?”小皇子问他。
谢容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外套,不由得一咬牙,瞪着小皇子肩头暖融融的皮毛,皮笑肉不笑道:“你是皇兄哪个侍妾生的孩子?竟如此没有礼貌,也不知道称呼本王一声皇叔。”
他这话半是拈酸吃醋,半是不爽,谁料那小皇子听了以后竟然一顿,半晌格外困惑的开口:“……为何要叫皇叔?”
“五哥的皇兄是臣弟的皇兄,五哥自然也是臣弟的皇兄,臣弟若是叫五哥皇叔,岂不是乱了上下尊卑、嫡庶辈分?”
小皇子皱皱眉,板起一张脸:“五哥,此乃皇家宫苑,不可随意开玩笑,还请五哥即刻向父皇谢罪。”
“……”
谢容观半张着嘴,没有回话,死死盯着格外严肃小孩子,一时间竟觉得无比荒谬。
这是他的……弟弟?
他沉默半晌,最后吐出一句,“……父皇已经死了,本王还不想下去找他。”
“你既说这是乱了尊卑辈分,为何只让本王给父皇请罪,不让本王给皇兄请罪?”
小皇子——不,小皇弟背着手,闻言煞有介事的摇摇头:“无需臣弟让,五哥在风雪中跪了半天,皇兄也不见,这玩笑的请罪自然绰绰有余的囊括在内了。”
谢容观:“……”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皇兄,你要香囊吗?
谢昭:扔远点。
谢容观[求你了]:可这是我亲手做的……
谢昭:[害怕]
第53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在这天寒地冻的金銮殿前,忽然出现一位他从未见过的皇弟,一上来便对他问东问西,不得不令人揣测,这位皇弟是特意来殿前羞辱他,以便在谢昭面前献媚讨好的。
只是现在皇兄根本不见他……若是有人特地在此羞辱他便能将皇兄唤出来,他甚至愿意承受。
谢容观心中苦涩,指尖用力抓住胸口,强撑着忍住心底剧痛,转身便向无声离开,却被人拽住了手腕。
“五哥要去哪儿?臣弟还有话要问五哥。”
还不等谢容观开口,小皇弟便眯了眯眼,围着他绕了一圈,继续道:“虽然五哥不认识臣弟,但臣弟听说过许多五哥的事。”
“什么事?”
谢容观无意识拽了拽单薄的衣衫,遮住手腕泛着青黑的血管,闻言垂眸冷笑道:“听说我是个乱臣贼子,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是我不受父皇喜爱,曾经处处受人白眼,是最可怜可悲的皇子?”
那些事早已淹没在无数记忆的掩盖下,然而疼痛仍旧真实,也仍旧在他刻意伪装出的满不在乎的皮囊上带起阵阵刺痛。
小皇弟只是摇摇头,背着手好奇的凑上来:“五哥,听说我小时候你抱过我?”
谢容观:“……”
谢容观:“本王根本不认识你,谈何抱过你?!”
小皇弟却很坚持:“皇兄说五哥抱过我,那时皇兄也在,皇兄说五哥夸我看面相便聪明,长大一定也不同凡响,只是可惜撞上了皇兄,这辈子没有当皇帝的指望了。”
他年纪不大,个头刚到谢容观腰上丁点,然而这一番话在寒风中脆生生的吐出来,不知是不是天寒地冻、厚雪吸音,竟显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
“五哥,皇兄那时教导臣弟,和臣弟说这件事的时候,臣弟便能听出,你明明很爱皇兄。”
小皇弟拧起眉头,似乎也刚刚意识到这话不可高声谈起,只轻声问道:“明明你也爱皇兄,我们又都是兄弟,你为何要起兵谋反?”
“……”
谢容观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指尖蜷紧,仓惶的抖了抖眼睫,不敢看人,一时间竟觉得自己龌龊的心思在孩子清澈的眼眸中无处遁形,仿佛赤裸裸的被扔在雪地里。
他的确爱着皇兄。
可他的爱根本不容于世,而唯一能让他的爱无处遁形的人,也已经拒绝了他。
“……传轿,”谢容观喉咙一滚,半晌猛地转过身去,压低声音厉声道,“本王要回宫。”
小皇弟在身后疑惑的呼唤他,似乎还在试图用小手抓住他:“五哥?”
“臣弟今天特意翘了夫子的课,就是为了来金銮殿前见一见五哥,五哥为何不理臣弟?臣弟还想问五哥为何要谋反呢!”
别问了……
别问了!
谢容观额头剧痛无比,他用力撑住轿门,想要立刻上轿,然而眼前却忽的一黑,随即一阵剧痛在胸前爆发,让他顿时扑通一声跪在雪中。
他在雪里跪了太久,哪怕是健康的常人都会受不住,更不要提他已经病的像一把枯骨,此刻近乎连站立都做不到。
当他意识回归,却见那个子小小的小皇弟竟已经将紫貂端罩披在了他身上,那张稚嫩的小脸凑了过来,一板一眼的说道:“五哥,皇兄说过,他不喜兄弟之间如此生疏,用不着跪来跪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