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太后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气得手都发抖,刚才那一丝担忧瞬间被怒火取代,厉声道:“好,好!真是哀家的好儿子。”
  “那你就跪着!给我好好跪,若是不跪满三个时辰,哀家便宫规处置!”
  “儿臣……遵旨。”
  谢容观强忍着心脏上的剧痛,勉强挺直脊背,端正的跪在原地。
  然而天色渐黑,夜里的温度骤然降下,他的神色越来越差,薄薄的嘴唇几乎彻底没了血色,寒气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他血液都仿佛要凝固起来。
  意识渐渐模糊,谢容观如同一具僵硬的木偶般跪在原地,眼前却阵阵发黑,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
  身旁的宫人看情形不对,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偏殿偷偷溜出去,急着向金銮殿通风报信。
  她慌忙跑到门口,却被侍卫拦下,情急之下只好扑通一声跪在殿外,喊道:“皇上,奴婢有要事禀报!”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烛光舔舐着寒夜,屋内炭火烧的热气熏天,与奉先殿的情形截然不同。
  谢昭正在批阅奏折,见状眯了眯眼望向殿外,半晌示意侍卫将人放进来,抬眼望向宫人:“你……是母后身边的人?”
  “可是母后那里有什么要紧事,”他放下笔,示意宫人平身,“说来与朕听。”
  那侍女气喘吁吁的跪在地上,闻言慌忙起身,语气急切:“回皇上,是太后娘娘与恭王殿下起了争执,恭王殿下不知哪句话惹怒了娘娘,娘娘罚他在奉先殿跪三个时辰!”
  “如今……如今恭王殿下怕是撑不住了!”
  “什么?”
  谢昭闻言一顿,倏地攥紧手中笔杆,墨汁溅在明黄的奏折上,顿时晕开一片黑点,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下意识便要起身。
  侍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到殿上毫无声息,以为皇上会立刻前去,良久,却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方才骤然乱起的声音仿佛只是幻觉。
  只听皇上沉声道:“……罢了。”
  谢昭重新拿起笔,闭了闭眼,声音低沉:“让他学学规矩也好。先是顶撞皇叔,又顶撞母后,绝不能再这么纵着他。”
  三个时辰不算长,母后也没有偏私,谢容观今早出门时烧已经退了,应当无碍。
  只是夜里风大雪寒,或许会冻着……
  谢昭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拿起一旁的黑狐皮大氅,示意侍女接过:“夜里风大,冻坏了人不好医治,容易落下病根。你把这个给容观带去,再取一身厚实的衣服给母后送去。”
  “你就和母后说,夜深了,请母后回宫歇息吧。”
  宫人闻言欲言又止,上前接过狐皮大氅,想说恭王殿下此刻状态极差,怕是等不到衣物送到就撑不住了,可话到嘴边,见谢昭又低头专注地批阅奏折,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躬身行了一礼:
  “是,奴才遵旨。”
  然而就在她退到殿门口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跪进殿内,惊慌失措地喊道:“皇上!不好了!恭王殿下在奉先殿晕过去了!如今浑身上下烧的滚烫,气息微弱,太医说……太医说……”
  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太监吞了吞口水,望向谢昭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只觉得脊背发寒。
  “说!”
  谢昭心头却是猛地一跳,捏着笔的手骤然收紧,厉声喝问:“太医说什么?!”
  那太监被他阴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太医说,恭王殿下性命垂危,怕是……怕是不行了!”
  嗡的一声,谢昭脑海轰然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的立在原地,半晌猛地站起身来,大步朝金銮殿外走去:“恭王被送至何处了?”
  “啊?啊!就在太后的慈宁宫!”
  太监一愣,见状紧赶慢赶的连忙跟上,声音紧张:“太后娘娘此刻也甚是懊悔,已经请了医术最好的太医去看了,皇上,您可千万不要误会太后娘娘啊……”
  谢昭没有理会,他眸光沉沉,牙关紧咬,没有传轿子,顶着殿外风雪大步走向慈宁宫,不多时便在越过通传,直接闯入殿内。
  只见太后怔怔坐在殿旁椅子上,似是面无表情,眼底却涌动着格外复杂的情绪,一时竟连谢昭进了殿都恍然不知。
  “母后。”
  谢昭掀开帘子进入大殿,跪下请安,不等太后发话便站起身来,沉声问道:“容观呢?”
  太后见是他,攥紧龙头拐杖的手一顿,半晌缓缓松开:“……你久不来见哀家,如今如此急切来见却是为了他,皇帝,你可真是哀家孝顺的好儿子。”
  谢昭闻言面无表情,只恭敬道:“儿子不敢!”
  他说:“母后,容观身子不好,儿臣还要他有用,不能出事,您对他有什么不满和儿臣说便是了,别为难他,也别气坏了身子。”
  “哀家什么时候为难他了?!”
  太后一杵拐杖怒道:“哀家扪心自问,这些年也算过得顺遂,何必为难一个晚辈!哀家为难他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的江山社稷!”
  谢昭闻言一顿,待要说些什么,却见太后叹了口气,方才的怒火一瞬间消散下去,仿佛比从前老了十几岁,半晌无力的坐下:“皇帝,哀家……也并非故意刁难他,更没想到他会昏倒在地。”
  “哀家只以为他是在推脱,三个时辰,连哀家身边的宫女都跪得住,却没想到,他当真身有隐疾,两个时辰不到便受不住了……”
  太后闭了闭眼,眉头紧皱,言语间竟是真心实意的懊悔,然而谢昭却不愿再听,他瞥见慈宁宫偏殿有太医进出,便打断太后,冷声道:
  “母后,儿臣急着看望容观,过后再来看望母后,儿臣告退!”
  语罢,谢昭玄色衣摆一甩,不顾太后的呼唤,直接转身离开。
  他心头发沉,抬手掀开偏殿的帘子,便见到几个太医围坐在床榻边紧皱眉头,谢容观躺在床榻上,已然陷入昏厥。
  偏殿内烛火摇曳,药味蔓延在殿内,比寒意还要刺得人鼻腔发紧。
  谢容观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三层厚衾,却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单薄的肩头剧烈起伏,呼吸微弱,唇齿间无意识泄露出破碎的呜咽。
  “呜……”
  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烧得通红,唇瓣却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青灰,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滚烫的皮肤上,看上去格外狼狈。
  榻边的太医正跪着施针,银针扎入穴位时,谢容观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呃!”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原本就虚弱的身子因高热与寒邪交侵,此刻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中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晃荡着,更显得形销骨立。
  “皇上!”
  太医见谢昭闯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声音中难掩凝重:“恭王殿下风寒入体,高热不退,更兼旧疾复发,心脉受损,实在是过于凶险了。”
  谢昭冷声道:“告诉朕,你们能否将容观治好?!”
  太医一顿,半晌头垂的更低:“臣……臣尽力了,只是能否熬过今夜,还要看天意。”
  “……”
  谢昭闭了闭眼,目光落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身上,面上仍是面无表情,然而细看眼眶却微微发红,衬得一双黑眸格外可怖。
  他以为……
  他以为在奉先殿跪着,于一个皇子而言不算什么严重的惩罚,他以为谢容观出门时退了烧,便无大碍。
  若是早知道事情会落到如此地步,即便扛着皇叔的斥责,他也绝不会让谢容观踏出金銮殿的门一步。
  “……朕知道了。”
  半晌,谢昭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开口道:“务必全力医治容观,无论如何,朕要他安然无恙,听明白了吗?”
  “是!”
  太医擦了擦汗,慌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哆哆嗦嗦的上前一步,头比方才沉的更低:“臣还有一事,不知可否单独讲与皇上。”
  “说。”
  “臣方才为恭王殿下诊治,发现恭王殿下不单单是因为风寒如此才病的这么重,恭王殿下身子虚弱,是、是……”
  他说的舌头打结,额头冒汗,谢昭见状厉声呵斥道:“说!”
  太医死死一闭眼,“扑通”一下又跪下了,叩头不敢看谢昭:“是因为恭王殿下体内有剧毒!此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臣等无能为力啊!”
  谢昭闻言瞳孔紧缩:“什么?!”
  “哗啦!”
  忽的,只听一声瓷碗打碎的脆响,谢容观色厉内荏的虚弱声音随即传出,带着震怒:“滚!滚出去!”
  他分明才刚刚转醒,消瘦的身子骨犹如寒冬时节的枯枝断干,沙哑的声音却格外冷硬,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狠厉,不见半分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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