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献王吓醒了,脑袋好像要裂开似的,他伏在床头大口喘息,抖着手翻出枕下的药丸,往口中塞了几粒。
  最近他总是梦见屠城的画面,虽然隔了二十多年,但那些惨绝人寰的叫声犹在耳边。
  他兄长好战,却不怎么嗜杀,当年连下三道屠城的命令,一是自家大本营洪城被屠,二是视如手足的同乡好友战死。
  当时献王领到的命令便是屠戮徐怀关。
  徐怀关是关口要塞,把守此地的人是陈堂礼。徐怀陈氏乃百年望族,祖上出过公卿大夫。
  陈堂礼此人铁骨铮铮,多地的起义军都在他这里吃了败仗,陵王很欣赏他,为表诚意派自己最信任军师居山先生劝降。
  居山先生入城三日,回来时告诉陵王,徐怀关或许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但需要给陈礼堂一些时日好好想一想。
  陵王大喜,便派自己的胞弟驻守在城外,还特意交代他们入城后不可伤城中百姓。
  献王在城外等了三日,最后等来陵王盛怒之下的屠城令……
  不知道想起什么,献王指尖一颤,刚压下的剧痛再次袭来,好似有一双手探进他的头颅之中,然后肆意翻搅。
  献王面色惨白地抠开药瓶塞,又倒了两粒药。
  不能再等了……
  献王抓着被褥,像只苟延残喘的老狼倒伏在床榻,雄心不再,只剩下满心的惊恐。
  对自己马革裹尸,不得善终的惊恐。
  他不想像他大哥那样,最后落得一个曝尸荒野,死无全尸的下场。
  得尽快拿到金子离开这里,什么为兄报仇,什么皇位,都没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重要!
  第100章
  隔日一早,献王便将章行聿叫过来商量绣山金脉一事。
  章行聿早想好应对之法:“引雷的东西差不多快要做好了,只待天降惊雷。”
  人算始终不如天算,章行聿纵然再聪明,他也无法算准何时下雨,何时降雷,雷又是否能被引到金矿,炸开矿石。
  献王谨慎开口,斟酌用词:“秋余这孩子受天庇佑,不如让他试一试?”
  章行聿并未反驳:“好。”
  献王笑逐颜开,温和慈爱道:“叔父老了,近日头疾又总是发作,以后白巫山上的事务还是交给你。”
  这次献王不是给章行聿画饼,还真将一部分政务交给他。
  看了看章行聿拿回来的所谓政务,宋秋余撇撇嘴一针见血:“财政大权交出来才是真让位,只不过是能差遣几个山上的大头兵算什么交权?”
  献王要给自己铺退路,怎么可能会交出财政大权?
  这些年,他们在南蜀各地做了不少生意,但自从镇关的方老爷子、南蜀的蔡老爷子自杀后,生意便一落千丈。
  方、蔡两位老爷子,正是宋秋余接连破获的两起老头自杀案。
  俩人曾效忠过陵王,后来高祖皇帝取得天下,两家立刻跟陵王割席。
  这种割席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他们暗中与献王有所来往,只不过是被迫的。
  献王带着仅剩的兵马逃到白巫山上后,拿着过去的信件威胁方、蔡两位老爷子。为了家人的安危,他们只能出钱替献王养活白巫山一众人。
  如今两人死了,经济来源断了一大半,献王自然着急挖金矿回血。
  -
  章行聿虽然答应献王让宋秋余试一试,但他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将献王的话转告给宋秋余。
  宋秋余在屋子里无聊地直揪头发,当然不是揪自己的,而是偷摸揪了章行聿三根头发。
  先揪了一根,探头看了一眼,见章行聿没反应,后又偷摸揪了两根。
  章行聿发质很好,又长又黑。宋秋余坐在床榻旁,给那三根头发编麻花。
  他宁肯无聊到发霉,也绝不看一眼书。古人写的书实在太拗口,多看一眼就浑身刺挠,眼睛生针。
  正编着麻花辫,宋秋余余光瞥见自己袖口有一根黄灿灿的毛发。
  起初他以为是线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定是毛发一类的东西,只有食指长短,硬扎扎的一根。
  【这是啥?】
  宋秋余捻着那根灿金的毛,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研究。
  案前看书的章行聿闻言转过头,宋秋余立刻举着手里的东西给章行聿看:“哥,你看!”
  章行聿看了一眼:“应当是动物的皮毛。”
  宋秋余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像我养的那只小猴子身上的毛。话说烈风去哪了!”
  他倒是不担心这只机灵的小家伙,猴子是杂食动物,可食的东西很多,因此宋秋余不担心那只机灵的小猴子。烈风不同,它是战马,只能吃专门的草料,外面的草会让它腹泻,甚至会致死。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书,开口道:“应当是回知州府了。你若实在担心,明天我陪你去知州府看一看。”
  一听能下山,宋秋余瞬间满血复活,弹坐起来:“能去么?”
  章行聿道:“明日我正好要下山采买些东西,顺路去一趟知州府看看烈风。”
  宋秋余心里有所顾虑,本来献王就怀疑他们是朝廷的人,章行聿还要带他去看知州府看烈风,万一日后献王卸磨杀驴,借此发作呢?
  但很快这层顾虑就完全消失了,章行聿既然能答应此事,那他肯定是有万全的应对政策。
  于是,宋秋余心安理得起来,天塌下来自有章行聿顶着!
  反正他就是要下山,要出去浪……不是,要看烈风跟小猴子!
  看着哼着歌,双目泛光的宋秋余,章行聿笑了笑,拾起案桌上的书继续看。
  吃过晚饭后,太阳已经完全沉落,燥热了一整日的林中没随日落生出凉意,反而闷得厉害。
  章行聿抓了一把谷物,在林中喂食鸟类。
  几只不怕人的画眉凑得很近,在章行聿手边啄地上的谷物。
  身后把守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倒是没太当回事。大多数人都认可了章行聿的身份,见章行聿性情温和,为人和善,他们还会主动与章行聿寒暄,想攀一攀交情。
  若是能得世子的赏识,岂不是能一飞冲天?
  只有献王身边的亲信暗中盯梢。见章行聿一边喂鸟,一边与身侧的老兵们聊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章行聿的一举一动。
  莫非这些画眉是经过专门训练,用以传递消息的?
  章行聿若是真借鸟向外传递消息,可能会趁着投食儿顺势扔出纸条一类的东西,然后由鸟儿衔走,交给与章行聿接头那人!
  隐在暗处的人睁大眼睛,不愿错过章行聿每一个喂食的动作。
  他们躲在山中二十年,搞情报接头是专业的,个个火眼晶晶,定不能让章行聿得逞!
  然,瞪眼看了半天,章行聿并无怪异之举动。那些画眉吃饱后,便挺着鼓囊囊的肚皮落在树梢上歇凉,怎么看也不像会传递消息的信鸟。
  这不可能……
  藏在暗处的人睁着酸涩发红的眼睛,都不愿意相信章行聿只是单纯在喂鸟。
  喂完手中的谷物,章行聿跟那些老兵笑着告辞。
  盯梢的人揉了一把酸痛的眼睛,苦哈哈跟在章行聿身后。献王叮嘱过他们只能远远地盯着,不能靠章行聿的屋舍太近,更不能惊扰到宋秋余。
  献王对宋秋余的忌惮远超章行聿,他甚至不敢派人跟着宋秋余。
  章行聿没回去,而是去了献王的营帐,谈引雷开金矿一事。
  章行聿道:“这两日我观山中的土壤与飞鸟虫蚁,土质起潮,鸟儿低飞,闷极而生雨,我估摸这几日估计会有大雨。”
  一听要下雨,献王心中不甚喜悦:“会响雷么?”
  章行聿摇了摇头:“说不准,需等下雨那天才会知道。”
  献王露出失望之色,又不甘心:“秋余也不知道?”
  章行聿好似有些无奈:“他并不会召雷,只是受天庇佑。”
  献王疑心病极重,倘若章行聿言之凿凿说宋秋余能召雷,他反而生疑。可章行聿一再说宋秋余不会召雷……
  献王觉得章行聿有所隐瞒,不肯跟自己交实底。
  献王只得耐着性子与章行聿周旋:“好,那就等下雨时再看。你今日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过几日下雨这事吧?”
  章行聿没有否认,开门见山此来的目的:“我想下山,去城中购置些引雷的东西,然后再会去一趟知州府。”
  献王不露声色地问“去知州府?”
  章行聿直言不讳:“不瞒叔父,我想带小宝去知州府看烈风。小宝是骑着烈风从上京到南蜀的,他跟那匹马相处得很好,所以想去知州府看一眼烈风。”
  献王眼眸闪了闪,一时竟猜不透章行聿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真就是为了看一匹马!
  这种事只有宋秋余能干出来,城府难测的章行聿绝不可能,此间必有其他内情。
  不过片刻工夫,献王脑海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不想节外生枝,可又担心不顺着章行聿,他不会为自己好好地挖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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