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在启程的前一日,秦信承让天牢一个狱卒来章府给宋秋余传话,说要见宋秋余一面。
马上要脱离苦海的宋秋余拎着吃食,高高兴兴地去了天牢,没成想见到的是奄奄一息的秦信承。
秦信承向来洁净的囚服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双腿好似被人打断了,见宋秋余来了,从枯草堆里一路爬到牢门,朝宋秋余伸出一只血手。
宋秋余大惊失色,快步走过去握住秦信承的手:“秦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秦信承张张嘴,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韩,韩……”
宋秋余瞳孔一震:“韩延召?是韩延召将你打成这样的?”
秦信承猛地攥紧宋秋余的手,从喉咙挤出干哑两个字:“是他。”
“嘶——”宋秋余吃痛地皱了皱眉。
秦信承赶忙松开一些力道,干涩的唇上下张合,继续说:“这个畜生公报私仇。”
一股愤怒从脚底直冲脑袋,宋秋余起身道:“我去禀告给小皇帝。”
宋秋余的手还被秦信承握着,没等他站直身体,便被一股蛮力拽着重新蹲下来。
宋秋余:?
隔着天牢栅栏,两人对视片刻。
秦信承移开视线,轻咳了几声:“章行聿外调出京,皇上将审问之权交给了韩延召的人。”
宋秋余皱起眉头:“你是说皇上默认他们对你严刑拷打?”
这可不敢胡说!
秦信承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韩延召……反正此事皇上应当是无可奈何的,你莫要去为难圣上了。”
宋秋余看着满身是血的秦信承,急道:“那怎么办?”
秦信承虚弱之中扯出一抹坚强笑意:“你不必为我担心,大不了便是一死!只不过死之前,我不放心烈风,你此次出京将烈风也带上,免得它遭人毒手。”
“可是——”宋秋余露出纠结之色,半晌才说:“南蜀离京城不仅远,还路途崎岖,烈风那么高的年事……”
秦信承一下子甩开宋秋余的手,气势变得凌人:“我们烈风哪里老了,你不要睁着眼说瞎话!”
【子涵妈妈?】
【是子涵妈妈吗?】
秦信承:?
【还以为烈风心眼小,听不得暮年这个词,没想到秦将军也是。】
这下秦信承听懂了,宋秋余这是在笑话他跟烈风。
【也怪我,哪个暮年之人喜欢听这些话呢。】
秦信承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小孩儿计较。
等宋秋余走了,秦信承躺在草垛里,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半刻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对着墙壁狂锤了几拳,墙皮簌簌掉落。
谁老了!
老子四十一枝花,正是当打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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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看过秦信承的惨状后,不由担心刘启丰的处境,顺道去看了看他。
大概刘启丰是小皇帝的亲叔叔,他倒是没遭受酷刑,岁月静好地在天牢看书。
从天牢出来,宋秋余琢磨章行聿离京一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韩延召设下的圈套?先是派人来刺杀他,继而让他发现枯井里的骸骨,再以修葺古国国主的墓陵为由,让章行聿离开京城?
韩延召没这个脑子,应该是郑国公搞出来的。
宋秋余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回去后,他便将这个猜想告诉了章行聿。
章行聿听到后久久不语,大概也是被郑国公的老谋深算震惊到了。
宋秋余在心里骂:【这个郑国公,真是一枚心机吊!】
脑门突然被打了一下,宋秋余不明所以地看向章行聿。
章行聿垂眸看着宋秋余:“别骂脏话。”
宋秋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啊?章行聿怎么知道我在骂脏话,难道我不小心说出来了?】
章行聿眉峰扬起一角,老神在在道:“观你神色,就知道你在心里说脏话。”
【好吧。】
宋秋余将嘴巴抿紧,片刻又忍不住张开嘴:“那秦将军他们怎么办?你离开京城后,韩延召跟郑国公会不会趁机痛下杀手?”
章行聿道:“不用担心,我祖父一时半刻不会离京,有他在,郑国公会有所收敛”
宋秋余放心了一些,韩延召这么着急拷问秦信承,估计是想尽快抓住他跟雍王的把柄,这就跟秋后的蚊子格外凶狠一个道理,知道自己不抓紧最后的时机反扑,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这个韩延召!】
【等章行聿王者归来,你就洗好脖子等着死吧!】
看着气哼哼的宋秋余,章行聿眼睛染了些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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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离京那日,宋秋余还是去将军府牵走了烈风。
他是不想带烈风的,担心路上会出什么事,但架不住秦信承再三保证,烈风是马界廉颇,虽老矣,但能战。
宋秋余骑在马背上,烈风桀骜地昂头甩鬃毛。
宋秋余拍了拍它:“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桀骜不驯的老年郎!别老抖你的鬃毛了,像个摇滚马。”
烈风:……
或许存着报复心态,出城之后烈风便一路狂奔。
骑技大步提升的宋秋余,死死抓着缰绳,破口而骂:“你要死啊,跑这么快!”
行至人烟稀少的郊外,烈风突然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机警起来,扬蹄嘶鸣一声,踏起无数尘沙。
宋秋余吃了一嘴土,刚要开口骂,一支利箭便射了过来。
【妈耶!】
宋秋余吓一跳,赶紧俯身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颈。
烈风每一蹄都能踏起风尘,用以迷惑暗处敌人的视线,带着宋秋余躲进葱茏的绿林之中。
宋秋余泪流满脸,一方面是被颠得有点难受,一方庆幸自己带上了烈风。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反应能力真是一绝,但是……
为什么马背上没有减震装置?颠得他的胸骨好疼!
很快章行聿一行人追了上来,与山贼装扮的人打了起来。
烈风驮着宋秋余过了一条浅溪,似乎没了危险,它停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下。
身娇体弱的宋秋余下了马,扶着树干喘息,一扭头便看见鼻孔看人的烈风。
宋秋余:……
行吧,这次你确实有鼻孔看人的资格。
宋秋余悻悻地扭开脸,朝前走了几步,想看看溪水对面的战况如何。
烈阳下,一人一马踏水而来。
那人穿着劲衣,挺拔的身姿在熨帖的布料下,勾勒张弛有力的线条,胸前金线绣的荆棘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是章行聿。
宋秋余露出喜色,快步上前:“兄长。”
章行聿骑马而来,行至宋秋余身前,身子倾低,展臂一捞,将宋秋余揽到马背之上。
他环着宋秋余,神色凛然:“驾。”
烈风紧随其后。
宋秋余侧了侧头,看到面容冷峻的章行聿,心中想问的话止住了,老实坐在马背上。
见宋秋余这么安静,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吓到了?”
“没有!”宋秋余立刻回头,吹牛道:“也就是我手里没有兵器,不然我非要杀它个片甲不留。”
章行聿抽出剑塞给宋秋余:“那我们折回去。”
宋秋余抱着剑,急忙说:“这就不用了吧……”
章行聿没有说话
他们同乘一匹马,挨得非常近,宋秋余清楚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腔轻微地震颤,像是在笑。
宋秋余回头看了一眼,章行聿果然在笑。
意识到他这是在笑话自己,宋秋余当即恼了,鼻腔重重地喷出一口气:“哼!”
方才他怕自己挤到章行聿,一直朝前倾着身体,如今章行聿惹他不高兴了,宋秋余朝后挪动,故意去拱章行聿。
身后的人突然揽住他的腰,还将下巴搁在他头顶,嗓音很低:“别闹。”
听着章行聿沉闷低哑的声音,宋秋余没有再置气,乖乖不动了。
腰上那条手臂一直没松开,宋秋余开始有些不自在,随后放空大脑,不再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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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个名叫中山的州府,宋秋余与章行聿各牵着一匹马,步行进了城。
城内自然不如京城繁华,也没什么特色,宋秋余瞧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便收回目光。
在城中找了一间最大的客栈,宋秋余进去要了两间房。
章行聿不紧不慢道:“身上银钱不多了,开一间即可。”
宋秋余也没在意,带烈风去了马厩。
安排好烈风,宋秋余上了二楼房间。
章行聿正清点行囊,宋秋余看见床上那一大袋银子,不禁问:“这不是还有很多银钱?”
袋子里不仅有碎银子,还有不少银票,足够他们烧钱烧到南蜀的地界。
章行聿头也不抬道:“为了安全,路上你与我同住。”
同住倒是没问题,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