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谢谢你照顾我。”女孩伸出细瘦的胳膊,轻轻地抱住了谭青:“但我该走了。”
谭青在路边看见她一个人抱娃娃孤零零的,心中泛起怜爱,便朝她走了过去。
如今她又抱着娃娃,孤零零地走了。
看着女孩的背影,谭青忽然觉得某个地方很疼,她还未经历过分娩之痛,如今却好似感受到那种疼痛。
若是没有这个女孩,她只怕早就变成一捧灰。
谭青与陆增祥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只是后来谭家家道中落,原本陆父陆母不想认这门亲事。
但当时陆老太爷还在人世,他很是喜欢谭青,便一手促成两人的婚事。
婚后谭青与陆增祥举案齐眉,甜蜜恩爱了好一段日子,直到老太爷去世,陆父陆母掌管陆家,谭青便开始谨小慎微。
陆增祥一心读书,似乎没看到谭青的处境。
日子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过去,谭青也已经习惯。
直到那一日她将在路边遇到的小女孩带回家,谭青蒙着眼,咬着牙过的日子,被对方一语拆穿。
只在陆府住了两日,那小女孩便对谭青道:“你的夫君攀了高枝,他们想将你赶出去。”
谭青正在绣肚兜,针头一歪,手指便破了。
她愕然抬头,小女孩站在月色下,漆黑的眸好似能看清世间一切善恶。
女孩冷冷道:“但等你真出了府,他们又担心会有什么变数,最终还是会将你彻底除掉。”
谭青愣愣的,然后听到那女孩又说:“我可以帮你先除掉他们。”
第36章
一开始谭青并不相信,陆父陆母虽有时待人苛刻,但不至于此。
似是看出谭青心中所想,许云兰一针见血:“你以为怀着陆家的骨肉,他们便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休弃你,更不会对你怎么样?”
谭青确实是这样想的,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
许云兰洞若观火,漠然问道:“只有你能怀上陆家骨肉?”
谭青被问住了。
许云兰双目被阴影吞没,声音轻而缥缈,好似从幽幽冥府飘上来。
她道:“人心之险恶,实非你所能想。你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你若不信,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陆家人的良心,到时便会累及你爹,陆家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谭青眼眸一颤。
屋内的蜡烛随风摇曳,她的心也乱了。
一夜未睡,第二日谭青最终还是按许云兰所说,给陆增祥写了一封信。
看过谭青写的信,许云兰摇头道:“写得不好。要在信里提及你被陆父逼着和离,这样他看过后便会销毁信件,就没人知道你给他写信,让他今晚归家。”
谭青道了一声好,提笔重新写了一封信。
之后,谭青便按许云兰所言,去找陆老爷子说自己明日想去京城找陆增祥。
谭青心中一直抱有侥幸,觉得陆老爷子再是不喜她,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直到那碗汤端了过来……
一切如许云兰所料,包括陆增祥郎心如铁,逼她与自己和离。
谭青终于死心了,咬牙签下和离书。
看着陆增祥端详那纸和离书的欣喜模样,谭青只觉得丑陋恶心。
她没再理陆增祥,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回家,陆增祥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酒杯,谭青有些愕然。
许云兰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在酒里下了迷药。”
谭青望着许云兰张了张嘴,随后长叹一声,释然道:“我已经想通了,日后天高海阔,从此跟陆家再无瓜葛。”
许云兰问她:“你如今放下了,等有朝一日陆增祥迎娶高门贵女,从此仕途平步青云,贤妻美妾,你当真会一点怨恨都没有?”
谭青扪心自问一番,最后颓然道:“还是会有的。”
“人之心思百转千回,良善之辈尚且如此,更别说恶人了。今日是放妻,明日便是杀妻。”
许云兰身量不足谭青胸口,却好似见过许多谭青没见识过的世态炎凉,聪明得令人心惊。
谭青与许云兰一同将昏迷的陆增祥抬到榻上。
许云兰道:“静云师太今日来城里讲经,我已经让人拖住她,现在赶过去,应当能正好碰上她。”
许云兰只是说有法子可以验证陆家人的嘴脸,却没告诉谭青整个计划的全貌,谭青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谭青不解:“为何要见静云师太?”
许云兰撕掉了那纸和离书,道:“要将你摘干净,这样你便能靠着腹中的孩子,将陆家所有家产握在手中。”
谭青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一只小手在这时握住了她。
许云兰对她道:“走吧。”
谭青的心莫名安定下来,随着许云兰走出了陆家,走出了这座牢笼。
-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躺在床榻上的谭青忙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宋秋余端着一碗清淡的汤面进来:“吃点东西吧。”
谭青坐了起来,低着头道了一声谢。
谭青静静地吃着,宋秋余没有打扰她,待她吃完后才问:“我听谭老伯说,你之前在街上捡回来一个小女孩?”
“他若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可以如实说。”
谭青绷直的唇线变软,她开口道:“是捡回来一个女孩。”
宋秋余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谭青摇了摇头:“她说家中没了亲人,她也不记得自己姓名,我便叫她青禾。”
宋秋余哦了一声:“这样啊。那她现在在哪里?”
谭青眼睛漫上一些水汽:“她走了。”
宋秋余毫不意外,毕竟谭青怀有身孕,以许云兰的性子她是不会找有主的“母亲”,因为她不能接受属于自己的母爱被其他孩子分割。
“谭娘子,你好好休息。”宋秋余接过空碗起身道:“我走了。”
谭青一愣,她以为宋秋余会问陆增祥被烧死一事,不曾想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宋秋余已经大致猜到许云兰的如何顺水推舟,利用陆老爷子烧死陆增祥的,他不想谭青再徒增烦恼,便没问具体细节。
陆老爷子杀人一案证据确凿,哪怕内中有隐情,纵火的也是陆老爷子。
隔日上午章行聿刚判下这个案子,下午谭青便击鼓状告陆家一众旁支,将自己赶出陆家。
陆家人振振有词:“谭青已经与陆增祥和离,凭何要住在陆家?”
章行聿道:“本官已经查证,和离一事是前任县令收受贿赂后,伪造了官府文书。”
陆家人不服:“陆增祥有了休妻的想法……”
堂外一人高声道:“你也说是想法,而非事实!”
一众人扭头看去,便见一个俊逸少年阔步走来。
“你是何人?”陆家人恼怒道:“这是我们陆家的事,轮不着你插嘴。”
少年呼啦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讼”字。
宋秋余朗声说:“我是谭娘子请的讼师。”
陆家人瞪了一样宋秋余,躬身朝公堂上的章行聿行礼道:“此人扰乱公堂,还请大人将其逐出去。”
章行聿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庸律三十四条,目不识丁者、口不能言者、耳不能听者、体弱者可找人代为诉状。”
陆家人皱了皱眉:“谭青怕是不符此条例。”
宋秋余指着谭青道:“我的当事人有七个多月身孕,可算在体弱者之流。”
章行聿颇为认同:“此话有理。”
陆家人:……
在宋秋余一流的嘴炮攻势下,陆家人节节败退,最后章行聿判下陆老爷子所有的家资都归谭青所有。
围观百姓的欢呼中,陆家人败兴而归。
“多谢章大人。”谭青转头看向宋秋余,郑重道谢:“也多谢宋公子。”
宋秋余笑着摆摆手:“不用谢我,行善积福者,天必佑之。”
若非谭青心存善念,将“孤苦无依”的许云兰带回家,或许她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
谭青要谢就谢谢心善的自己。
-
陆世美一案告破后,宋秋余一行人便回了京城。
来的时候,宋秋余骑着烈风,屁股差点没被颠成八瓣,回去时章行聿找了一辆马车,宋秋余舒舒服服坐在软垫上。
回到京城,章行聿便回臬司衙门述职。
宋秋余则与曲衡亭去将军府还马。
曲衡亭虽然看了不少探案话本,但话本始终是话本,真正经历了一遭,才知道命案牵扯出来的人心有多可怕。
他叹道:“愿这世间少些贪欲、纷争,多一些良善、和睦。”
宋秋余觉得曲衡亭属于毒奶那挂的,因为他刚说完,长街的尽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杀人了!”
一道身影冲出人群,慌不择路地跑着,一头撞上了来不及躲避的曲衡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