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嘶,待会席间出事的人该不会是这个李恕吧?】
  李恕:……
  糟糕,一时得意忘形,忘了章行聿的禁忌。
  李恕偷偷看了一眼章行聿,对方眉眼含笑,并未有不快之色,他悄然松了一口气,觉得探花郎不是小气量之人。
  能来李恕府上的,多半都是逐名追利之徒,闻言纷纷起身来与章行聿互递姓名。
  名利场有趋炎附势的人,自然也有啥本事没有,但就是自恃过高,还瞧不上真正有才学的人。
  宋秋余观察到席间就有几个人对章行聿露出不屑之色。
  【哇哇哇,精彩起来了。】
  【到底谁会出事呢!让我猜,让我好好猜猜。】
  李恕为众人引荐时,余光一直往宋秋余那边瞄,不知道他说的出事是什么意思?
  引见过后,一众人便重回到席间。
  一个穿着青衫,蓄着长须的男子率先开口:“素闻状元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在下才疏,心中有一问困惑许久,不知状元郎可为在下作解?”
  一开口便是浓郁的火药味。
  【哦哦,经典反派找茬!】
  【不知道今日出事的人会不会是他?】
  李恕顿时感觉软垫之上生出数根利刺,他简直是坐立难安,心中甚是崩溃。
  宋秋余所言的“出事”到底指什么?他的雅会刚在京城有些名堂,今日有章行聿在,日后更是会名声大噪,可不能被搅和了!
  李恕紧盯着青衫男子,目露怀疑之色。
  难道是他准备在席间做什么?
  忽然想到什么,李恕瞳孔猛然一缩。
  是了是了,我怎会将这件事忘了……
  第20章
  青衫男子叫史致龄,是李恕相交多年的好友。
  前些时日,史致龄偶得一张古琴,想邀一众好友去郊外别院水滨宴饮,听琴赋诗。
  这本来没什么,可是……
  李恕盯着史致龄,眉心浮现出褶皱。
  席上的史致龄看似请教,实则咄咄逼人:“《老子》中有言‘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敢问探花郎,‘象帝’作何解?”
  章行聿道:“《河上公章句》中注解,象帝是指‘道在天帝之前’。”
  史致龄言辞间透出轻蔑:“还以为探花郎有什么高见,原来还是拾先人牙慧。”
  《老子》注解分两派,一派是河上公,一派是王弼。
  尊崇河上公的名士忍不住开口:“河上公乃黄老学派,精研《黄帝内经》。王弼,嗤,不过是礼乐崩坏,靡靡之风盛行的魏晋人,也敢与河上公相提并论!”
  《黄帝内经》乃先秦产物,又深受《老子》影响。
  而河上公是融合《黄帝内经》为《老子》做注解,再加上河上公是西汉人,王弼只是魏晋南北朝,后者离老子所处的时代差了一千多年。
  史致龄冷笑:“那你说,河上公注解的出处所在?”
  那人答不上来了。
  有人说象帝中的象是指大象,可春秋时期并未有关于“象”的神话。
  “《易·系辞上》有一种卦象——”章行聿娓娓而道:“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
  众人皆是一愣,沉吟思索,越思便越觉得玄妙。
  一人拍桌而起,高声道:“这个注解妙哉!”
  立刻有人应和:“是妙,天垂象的象,与老子口中的‘道法自然’异曲同工。故,象便是道!”
  【听不懂听不懂,一句也听不懂!】
  【怎么扯到卦象上了?一会儿出事该不会跟卦象有关吧?】
  文化沙漠宋秋余很是发愁。
  知识类的案件,他是搞不了一点!
  原本认真听他们辩经论道的李恕,被宋秋余一句“出事”,惊得骤然清醒。
  忘了忘了,忘了继续瞪史致龄。
  尔等小人,竟想在我的雅会上大出风头,绝无可能!
  李恕开口道:“今日就先不论道了,只为雅趣。”
  他拍了两下掌,立刻有清秀的小童捧来竹筒,里面放着许多竹签,李恕笑着说:“不如行个风花雪月令。”
  【啥是风花雪月令?感觉好难。】
  李恕笑容微僵,侧过头便见宋秋余又是抓耳朵,又是挠头发的,一时有些复杂。
  探花郎才气无双,怎么家中的弟弟……
  宋秋余偷偷问章行聿:“什么是风花雪月令?”
  章行聿也不曾听过,这是李恕自己想出来的,常在宴席上与好友玩。
  李恕赶紧向宋秋余、章行聿解释了一番。
  宋秋余听后,心瞬间放回到肚子里:【哦哦,就是说成语,这个简单,这个太简单了!】
  李恕也放心了,抬了抬手,清秀小厮走上前,李恕从竹筒里抽出一支签子。
  是个双字签,签上面写着“鹤”、“夜”。
  宋秋余侧头看了一眼:【简单!鹤,闲云野鹤,夜,夜夜笙歌!】
  【我成语的储备量还是杠杠的,嘻嘻!】
  李恕:?
  李恕想说所谓双字签,并非如宋秋余所理解的那样……
  算了,他还是直接说吧,一说宋秋余便会懂了。
  李恕略微一想,道:“鸡知将旦,鹤知夜半,而不免于鼎俎。鹤知夜半。”
  宋秋余:?
  【什么东西从我耳边飘过去了。】
  李恕:……这样还是不懂么?
  李恕自我安慰,没关系,轮转一圈才到宋秋余,其他人再说几遍,他也该明白了。
  童子又捧着竹筒走到史致龄面前,他抽到的是单字签,星。
  史致龄道:“簪星曳月下蓬壶,曾见东皋种白榆。簪星曳月。”
  宋秋余:??
  【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从我耳边飘过去了呢。】
  李恕开始挠头。
  第三人抽中“花”,朗道:“握月担风且留后日,吞花卧酒不可过时。吞花卧酒。”
  宋秋余:???
  【这……】
  李恕抬起眼,满含期待地望着宋秋余。
  第四人抽中“槐”:“分明是一枕槐安,怎么的倒做了两下离愁。一枕槐安。”
  第五人抽到“梨”:“不恨梨云梦远,恨只恨,盟深交浅。梨云梦远。”
  第六人抽到“雪”:“以所不睹不信人,若蝉之不知雪坚。蝉不知雪。”
  宋秋余这下终于确定了,他双眼一闭。
  【毁灭吧,真的,一道也不会。】
  李恕简直要怀疑自己耳中听见的话,竟真的不会么?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行令了……
  到底还是不愿意暴露自己是文盲的事实,宋秋余悄悄将脑袋凑过去:“哥,帮我做个弊!”
  章行聿握着一杯茶,清冽的茶香染在他身上,他并未看宋秋余,只是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摁在宋秋余眉心,然后将其推远。
  宋秋余:……
  眼看那个签筒离自己越来越近,宋秋余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
  【就算丢人,也是丢章行聿的人!】
  【我就说章行聿教学能力差,教不出好学生!】
  李恕又在脑袋上用力抓了一道,他自我劝解:冷静冷静,现在想想待会儿怎么圆场。
  终于轮到章行聿抽签,他抽到一支单字签,上面是一个“夜”字。
  众人都侧首望来,想看文思敏捷的探花郎会怎么行令。
  章行聿端坐在软榻上,雪白衣袍随风拂动,眉眼清俊,好似天人,他道:“夜夜笙歌。”
  众人:?
  李恕:多谢你探花郎,真的,圆场的难度又增加了一些呢。
  府上的小童是读过书的,闻言也是愣愣看着章行聿,直到对方将竹签重新放回到竹筒。
  这个令行的实在不雅,也实在令人意外。
  小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好依序走到宋秋余面前。
  见章行聿说了四个字很俗,很常见的成语,宋秋余胆子大了一点,从竹筒抓出一支签。
  【嚯,好巧,居然是鹤。】
  宋秋余张口就来:“鹤立鸡群。”
  席间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李恕硬着头皮夸了一句:“好。只是行令未免有些乏味,不如随我进竹舍,舍中有……”
  史致龄出言讥讽:“这算什么好?风花雪月令这样简单,我不信有人行不出来,怕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人!”
  真行不出来的宋秋余:……
  【不是兄弟,你骂得好脏!】
  宋秋余这句心声,听到李恕耳中,只觉得史致龄是冲自己而来。
  他再也忍不住,拍案怒道:“你闹够没有!”
  史致龄愕住了,像是不知李恕为何会突然发火:“任舆?”
  “别叫我!”李恕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认你做知己,你却处处谋算我!”
  一众人都不知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龃龉,想劝也无从劝起,更别说……
  他们压根不想劝,都想知道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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