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人类是一个整体,在宇宙之中萌芽,为了长久地存续、绵延,而自发地诞生出了这种平衡的力量。是我们自己,自发地诞生了善,又将善传递。是我们自己,在用自己的善,抑制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恶,繁衍至今。”
  “如你所见,如果你我今日仍旧活着、生长着、追求着,靠的不是我们自己带给自己的力量,难道是外界灌输的力量么?靠外星人,外太空?要是等着靠它们,人类早就灭亡了。善意不是别人教给我们的,是我们自己教给我们的。是我们用我们自己的善,浇灌着自己,茁壮生长。”
  将遴落座。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把正方不好打。将遴能做的,也就是抓住机会,拖延对方攻辩的时间了。
  反方三辩不受影响,继续步步为营:“你说人类是一个整体,来论证善是自发诞生,来论证后天的善教育亦是所谓先天;你说善不会来自于外界、外太空、其他宇宙,来论证善是从人类自发诞生的力量。可我想问——恶呢?”
  “人类这个整体里,难道只诞生了善,没有诞生恶?善不是来自于其他外界,那难道恶就来自于外界了?来自外星人?外太空?是别人教的我们恶?”
  “不是的。用你的说法,是我们自己教给了我们恶。是我们自己诞生了恶。”
  “反方三辩时间到。感谢双方的发言。”主席礼貌打断,继续主持:“接下来是自由辩论时间。双方的发言时长,各自共四分钟。有请正方率先发言。”
  太劣势了,太劣势了,如果不是刚才拖了反方时间,现在他们正方已经被钉死了。将遴站起身,以攻为守:
  “所以你是要先赞同我方的人性本善,再依靠我方的观点论证人性本恶?是吗,对方三辩。”
  反方三辩起身回击:“你现在这样问我,是打算靠推翻你方先前的赘述,来推翻我方的观点?”
  将遴:“我依旧支持我方观点。人类的善是自发诞生的,这个善包括了我们向内的力量——自查自省,自我激励,自我约束,也包括向外的力量——教育,爱人,平衡。是这些必备条件共同促成我们生存至今。”
  这次起身的是反方二辩武义纯,他能看出来将遴已经要将郎才尽了。
  “你方刚才提到约束是必要的,那我想问为什么一定要骨子里带着约束的力量,才能生存至今呢?这难道不是说明,骨血更深处永存的是恶念么?因为有着原始的恶,有着野蛮的本我,所以才需要孕育出‘善’来压制,才需要培养出自我、超我。不是么?”
  “人都是自私的,就连人类这个整体,本身能够存育至今,也是一种自私——每个人为了自己能够生存,去培养自我,上学上班;社会为了人能继续繁衍,培养道德;人类为了能继续长久霸占地球,忽然开始讲究环保。桩桩件件,都打着虚伪的善的名义,只是为了人类不灭——这本质,不就是私恶吗?”
  将遴的表情迟滞了。他确实需要一个人来破冰。于是仅仅沉默1.5秒,身侧就带起一道清风,笔被随意扔在桌上。
  虞择一站起,欠身致意,又昂首挑眉。
  “善,恶,都是我们后天所打上的标签,以道德与社会规范为准则,去评判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你方提到了本我、自我、超我,知道人格是由它们构建,那应该也知道,人的原始情绪只有两种——满足与不满足。”
  “婴儿时期,吃饱了是满足,会笑,暖和了是满足,会笑,被妈妈抱着是满足,会笑;挨饿了是不满足,会哭,病痛和寒冷是不满足,会哭,害怕一个人的黑夜是不满足,会哭。人都是向往满足、排斥不满足的。”
  “而每个人出生,也会有各自的性格。比如外向,比如内向;比如倔强,比如温顺;比如莽撞,比如优柔;比如有野心,比如不争不抢。你能说哪个是好的吗?你不能。”
  “可是当我们太过外向时,可能会让人觉得聒噪;太过内向时,又会被说无趣。太过倔强时,让人觉得固执;太过温顺,又被说没主见。太过莽撞时,让人觉得冲动不可靠;太过优柔寡断,又会错失良机。太过有野心,会显得追名逐利利欲熏心;不爱争抢,又被说不上进。可见对的错的从来不是你本身,而是外界给你的评判。外界喜欢你这一点,这就叫优点,外界不喜欢你这一点,就变成缺点。同理,有利于社会的,被称为善;妨害他人利益的,又叫做恶。我们一直在被定义。”
  “每个人都在追求自身的满足,每个人都在抗拒别人带来的不满足。所以这个世界为了制衡,给满足规定了限度。限度之内,是善;限度之外,是恶。”
  “我们天生就具备这些东西,在限度内生长、完善。是在生长里,在后天的生长里,或教育缺失、或被他人侵蚀,导致某些特质超出限度,变了性质。”
  “显然,人性本善,随着生长超出限度的东西,才是恶。”
  落座。
  武义纯起身:“如你所说,善恶都是被人为定义的,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定义呢?如你所说,超出限度才是恶,那它们为什么会超出限度呢?为什么不全都鼓励,全都肆意,全都推崇,全都任性妄为?”
  “因为不管控、任由人们发展,就自然地、必然地,会发展成恶。就像树苗会长成大树,就像开花就会结果,玫瑰只会长成玫瑰,玉兰只会开出玉兰,人天生就是奔着恶发展的,它天生就恶,不加以阻拦,只会结出恶果。”
  “人类杀猪吃肉,不觉得有问题,可杀狗吃肉,就会被说残忍;人类把牛皮用来做真皮沙发,不觉得有问题,可现在把鳄鱼皮做成皮包,就算违法;人类用那么多蔬菜做出八大菜系,过度砍树却不环保;人类把鸡鸭圈杀,天经地义,把人关起来的地方却是监狱,叫做折磨。”
  “人类天生就恶,善才是被定义的。什么叫善?没痛到身上的就叫善!说什么保护地球,归根结底是保护自己!”
  “因为猪是食物,活该被吃,狗成了人类的朋友,杀狗就残忍;因为牛皮到处都是,唾手可得,鳄鱼皮却稀有、猎杀鳄鱼会影响生态,就不允许;我们吃的蔬菜怎么都能种出来,树木却要孕育良久,砍伐树木会导致全球变暖,就不允许;鸡鸭一时不会灭绝,能任由我们肆意压榨,我们不会在意它们的喜恶,就随意圈禁,人类却会说话,知道什么是折磨,于是就在明知道圈禁是折磨的情况下,把监狱做成这样。”
  “人类是知道什么是恶的。人类天生就在作恶。为了生存,为了繁衍,坏事做尽。只不过,是我们把利于自身的事,定义为善了而已。”
  落座。
  南省一队四人早已形成默契,只要对个眼神,就知道谁来发言。这把劣势,回击的担子一般都自动落到虞择一头上,因为结果总不会太差。结果他偏头看了一眼,正看到姜琦的目光投过来。
  那就是有角度的意思了。
  虞择一点头让位,姜琦起身。
  姜琦在一辩太久,以至于他们总忘记,她可是当年南省分赛区冠军队的二辩主力,曾经也是赢过白雪的最佳辩手。
  是熟悉的声线,端庄凌厉,就像央视主持。
  “你方提到了杀猪杀狗,杀牛杀鳄鱼,摘蔬菜砍树,本质上不就是默认,杀伐是恶?又提到关鸡鸭和关人,意思不就是,折磨是恶?”
  “可是在生物界,哪个肉食者没杀过生?老虎,狮子,狼,都在杀戮。你说他们是恶吗?并不吧,甚至还养在动物园里,给它们喂肉吃。难道这叫助纣为虐?再说素食者,哪个没伤害过植物?羊要吃草,牛要吃草,马要吃草。我们也会给它们草料。也是助纣为虐?说到折磨,猫和鹰都喜欢在捕猎时虐待猎物,难道它们也有错?就算不说这些,就说现在重婚是罪、出轨不道德,那难道一夫多妻的狮群也是坏的?妻子们会随着领地易主而易主,动物甚至会和自己的父母孩子交·配,蜘蛛螳螂交·配后还要吃掉自己的配偶。这也是桩桩件件,难道就违法,难道就违背伦理道德,难道,就是恶吗?”
  “当然不是,因为它们是动物。动物有动物的生存法则,才能繁衍,人类当然也有人的生存法则,才能繁衍。那人的生存法则是什么呢——道德,法律。”
  “既然不能以人的生存法则去评判动物,你方又怎么能以单一的角度来评判人类呢?你用人对待同类的标准,施加到人对待动物、植物、地球的标准上,这难道不是混为一谈、偷换概念吗?”
  “善恶是人定的,人规定的善,就是利己利他,人规定的恶,就是利己妨他。我们耕种吃菜,是无罪的,我们养育猪牛羊来吃肉,是无罪的。但我们伤害同类,是有罪的,我们破坏环境,是有罪的,我们散布破坏团结的谣言,是有罪的,何况这些;连现在同性恋群体渐渐摆到明面都被所谓正常人钉上影响人类繁衍的罪名!连不结婚不生孩子都要被指摘!这就是善恶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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