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其实……我想自私一点。”
  “那你能不能够承担自私带来的心理压力。”
  “我……”
  她不说话了。
  虞择一微笑:“我觉得,你最后很大可能会选择这个家。但不管你选什么,我希望你知道,你选择过后得到的利,是用弊,换来的。所以不必遗憾。”
  “什么……意思?”
  “比如说,现在,你如果没能如愿考上高中,回归家庭,会不会不甘心呢?”
  “也许会吧。”
  “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不承担这份不甘心,你要承担的,也许就是来自家人无休止的身心负担。你当下关于这方面的平和,是用那份不甘心换来的。这就是,人在成长中的自我交易。”
  “自我交易?”
  “嗯。”虞择一眸光深沉,“人生没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你记着这句话。永远记着,自己之所以走到今天,所有苦痛都是我们自愿拿来换取当下欢欣的。无法承担另一种苦,所以选了这种苦。这样,永远不必后悔。”
  将遴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盯着虞择一看。或远或近。或者就只是余光。
  人生没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
  无法承担另一种苦,所以选了这种苦。
  是啊。
  第9章 季夏其五
  长发男人倚在吧台上单手托腮,笑眯眯地哄着小女孩聊了很久。他说话还是那么一针见血,也许有点理性得不近人情,但却高效有用。
  将遴看了他们一会儿,敲键盘把电脑上这一杯酒的订单退了,这样待会儿就不用结账。然后解下围裙挂好,走过去。
  虞择一扭头看见他,故意退后半步:“干什么啊,对方二辩。避嫌。”
  将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扔桌上,“记得锁门。走了。”
  “这就走了?”虞择一收好钥匙一看时间,整八点,一分不差。“又卡点。你是不天天卡点下班啊?”
  “是。”
  将遴走了。
  后来又来了几位客人,但那个女生一直坐到凌晨两点关店才走。
  如果不能很快做出选择的话,至少能再逃避一会儿吧。我们这种苦b不都是靠逃避,苟且偷生的吗?
  凌晨两点,很晚了。
  “你家住哪儿?我给你打个车吧。告诉我标志物就可以。”虞择一说。
  女生摇摇头,说:“很近,我可以走回去。”
  “那我送你。”
  一片漆黑里,路灯昏暗,只剩下两人脚步沙沙。今天连月亮都看不清。
  虞择一单手插兜,边走边说,嗓音低沉:“以后不要待到这么晚才回家了。”
  “嗯,好。今天回去,爸爸妈妈肯定要打我。男女混合双打。”
  “你知道还待这么久?”
  “用一顿打换几个小时的清静,这交易还挺值的?”
  闻言,虞择一笑起来。“那也最好不要有下次,下次不一定会遇见我,遇见我,我也不一定可信。”
  “哥哥,我觉得你很可信的。”
  “不要以貌取人。”
  “我有说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
  “那你现在说了。”
  “……”
  “行了,”虞择一停下脚步,冲她挥挥手:“我就送你到巷口,你自己进去吧。”
  “好,谢谢哥哥。”
  “……你叫什么名字?”
  “江如林,大江东去浪淘尽的江,双木林。”
  “好,我记住了。去吧。我就在这看着你进去。”
  又是挥挥手。
  昏黑夜色里,小小身影走进深巷。她回头,巷口,那个高挑的身影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望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好像在笑。
  走回店里,虞择一打算自己掏钱结一下账单。他没有收小女孩的酒钱,但也不认为应该由店长为店员的善心买单,借花献佛算什么英雄好汉。
  ……等等,订单呢??
  .
  “咳咳、咳咳咳!”
  嘶哑剧烈的咳嗽声。
  几乎是立刻,将遴就翻身起来去给母亲拍背。妇人摆着手:“你、你睡……睡你的……咳咳咳咳!”
  他抽了纸巾递给母亲,温和道:“我没事。”
  大概是一口痰咳不出来,妇人坐在床头费力地咳了很久,才终于就着纸巾吐出来。将遴又立刻抽纸去帮她擦嘴:“好一点吗?能睡得着吗?”
  妇人没有力气出声,点点头,躺下了。
  将遴下地去扔垃圾,猛然发现纸巾里裹着血,立刻折返回来摇醒妇人:“妈,妈。”
  窗外夜色漆黑。
  “今天又咯血了,我们去医院吧。”他蹙着眉,神色着急。
  妇人只是摆手。
  “走吧,我带您去医院。上次医生说再观察两天,今天就又咯血了,我们走吧。”
  “不、不用……咳咳咳!睡觉……老毛病了……咳咳咳!!”
  “妈,起来。正好也该开药了。”
  凌晨四点,县医院。
  只剩两盏灯的分诊台,值班护士看清来人,温和招呼着:“小遴又带妈妈来看病啦,快这边坐。”
  “谢谢王姐。”
  “今天是什么情况呀?”
  “还是咳嗽,但是咳血了。”
  ……
  大厅另一头,这个时间保洁大妈刚起来开始墩地。昏黑里只有紫外线灯在工作。实习小护士打了个哈欠,远远看见将遴,随口问道:“诶?那小哥经常过来吗?黎县的?”
  “嗨,何止经常来啊。”大妈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戳,说:“好几年啦。”
  “啊?他妈妈都病了好几年了?”
  “是啊!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保洁大妈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弄得小护士也往那头看一眼,最后俩人小声交头接耳。
  “他妈可不止他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女儿,出国留学去了。”
  “啊?那么厉害?”
  “厉害什么呀!没有她儿子,她女儿能出国吗?”
  “这是怎么说?”
  “听说啊,他妈刚病的时候,赶上他姐姐高考,他才十一岁,就天天在学校家里两头跑,照顾他妈妈。他姐倒好,直接考首都去了,真就把自己亲妈扔给弟弟一个人,完全不管。”
  “后来呢?”
  “后来?后来更来气!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姐姐大学毕业就回来照顾她妈了,结果人家倒好,考研去美国了!再后来嘿,更牛逼,留美国读博了!”
  “她是不是也嫌她妈妈是个负担啊。毕竟你看这个样子,也不像是身边能离了人的。以后还得嫁人呢,家里有这么个妈,肯定不好嫁。”
  “肯定啊!要么说还得是养儿防老呢,这孩子,从那会儿那么小一个,到现在,二十四了吧,都是寸步不离照顾他妈,我听我外甥说,将遴是他朋友高中同学,学习可好了,结果最后考了咱们县的大专,说什么也不肯出咱们县。”
  “天啊……那这辈子怎么办啊……”
  “这辈子就完了呗。”
  .
  “欢迎来到,诤言杯南省分赛区的决赛现场!现在进行我们今天的第一场比赛!”
  比赛中心内,主席激昂的开场词在大喇叭回响。
  台下观众席,将遴带着小队穿过一排椅子,齐齐落座。
  跟了他一路的虞择一,果断也挤进这一排,在他身边落座。
  将遴无奈:“你不去带你们队那三个队员吗?”
  虞择一理直气壮:“不去。教了三天了,怎么也该会了。跟小孩待着烦。”
  其实他就是想在将遴他们队旁边偷听,看看能不能套到对方的论点。毕竟将遴总是很会找角度,十分变态。
  将遴都无语了,这人叨叨了三天的“干什么呀~对方二辩,避嫌~”,结果比赛前自己贴过来了。你这样……让我怎么偷偷去套你们队的论点!?
  两人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台上,两个辩论队上场——
  “让我们欢迎正方:眉城辩论队!和反方:龙城辩论队!”
  虞择一眼前一亮,好眼熟——眉城?哭神白雪?!
  于是几乎同时。
  虞择一:“先看比赛。”
  将遴:“先看比赛。”
  辩题是:「功过能否相抵?」
  双方一辩各自立论,眉城队认为,可以将功抵过,龙城队认为,不能将功抵过。
  轮到眉城二辩白雪发言,她又穿了一件白纱连衣裙,声音娇细柔和:“大国之姿在包容,‘将功补过’即是出自我国的成语典故。汉元帝时期,甘延寿、陈汤两位将军出生入死大破敌军凯旋而归,本应赏赐。奈何二人是擅自出兵,又应当重罚。最后,元帝决定——计功补过。”
  “两位大将军都是如此,更何况小小的你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从教育里程来看,我们一路试错、一路改变、一路成长才走到今天,如果不能将功抵过,如何成长?难道我一次错,就注定我一生的失败吗?难道我一次错,就一辈子无法被原谅吗?难道就因为我错了,我的心,就不是好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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