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虞择一勾唇:“——全世界,只有我会调。”
  将遴轻笑一声,再次看向文档,内容全部做成了双语的,每款特调的名字后面还附了一行文案,以及配料。
  「醉忘他乡:在二十四岁的冬夜。」
  「娜拉:首先我是一个人。」
  「花孔雀:爱打扮的男人。」
  「耐心有限:很抱歉,我有骂脏话的习惯,but——fuck!」
  「kiss me:这不是暗示。」
  「艾略特:去年你种在花园的尸首,今年可有望开花?」
  「疯子雪莱:就象从未灭的余烬飏出炉灰和火星。」
  「考狄利娅: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
  虞择一伸手在前五款上面点点:“过去五年销量最高的放在前面了,口感都比较受大众喜爱,哦,第五款是因为文案卖点,所以总会有搞暧昧的人来点这杯酒。”
  将遴感兴趣地笑道:“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有心情的时候,就调调看。”
  “唔。”将遴指指「娜拉」,“这是那个歌剧的女主角?”
  语气里几乎是惊喜,答:“嗯。——我首先不是妻子,不是母亲,我首先是一个人。也致敬《玩偶之家》。”
  将遴点头,又指指后面几个,“这些……”
  虞择一很有兴致地抢话:“这是艾略特的《荒原》;这是雪莱的《西风颂》,但是因为他过于叛逆所以被骂他的人称为疯子雪莱,你可能更熟悉这首诗的另一句: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过我还是选了这句的原因是……他二十九岁死了,尸体被烧了,还被那些人拎出来讽刺。哦,还有这个是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你看过吗?”
  将遴平淡答:“小女儿考狄利娅?带兵打仗,被俘身死。”
  “就是她!”
  虞择一一手撑着桌面,另一边胳膊几乎快要挨在将遴肩上了,就这么笼着他、指着这个老旧发黄的电脑屏幕,滔滔不绝地跟他讨论一个又一个诗歌戏剧。
  到最后,又回到了「花孔雀」上面,英译是「peacock」。
  将遴指着文案上那句「爱打扮的男人」,轻笑:“写了那么多别人,这是你自己?”
  虞择一也浅笑:“其实,哪个又不是我自己呢?……这杯酒是我刚在酒吧工作的时候调的。”
  “当时我在省城找不到工作,穷困潦倒回了老家,鹤县,正好遇到一家酒吧很喜欢,我就在那儿做了调酒师——就像来你这儿入职的过程一样,喜欢。没过多久呢,碰上一个顾客,是个女的,挺大岁数,告诉我她是主编,可以为我引荐。”
  “你知道,二十四岁的年纪,其实总归还带着点儿不服气。我就是想干翻译,别的都不想干,哪怕已经回了鹤县,机会又冒出来,你能忍住不试试吗?”
  “我跟她去了省城,打扮得很漂亮,做了自己喜欢的发型,戴了自己喜欢的首饰,去作为她的助理,出席一场酒局。我是调酒师,当然会挡酒。她当然,也很有面子。”
  “但是她最后还是喝多了,我没办法,打车把她扛到她家。大半夜的,我自己喝完酒头疼,烦得很,忍着脾气问她,入职的事什么时候能办。”
  “她说:这种事还需要办入职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给你个由头顺水推舟,你现在都已经到我家里面了,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呢?钱又不是不会给你。”
  “我看她脸上的惊讶不是假的,她甚至过来亲了我一口,在我胸口衬衣上。得亏个儿矮,个儿高还了得。口红蹭得我哪儿都是,妈的……”
  说到这里,虞择一表情很难看。
  将遴视线扫过他胸口,又回到他脸上,问:“然后呢?”
  “然后我从了,拿了一笔钱。”
  “……”
  将遴无奈盯着他的眼睛,“哦?那你值多少?”
  虞择一笑起来:“你真信?”
  “你觉得我信?”
  “好吧,实话是……”虞择一说:
  “老子怕把她打死,解皮带单抽了她一顿,蹲了几天局子。”
  “……那得抽多狠啊。”
  “没死就行呗。”他无所吊谓地哼了一声,“都没让她赔我腰带。”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说过虞择一漂亮,但没有一个人会有意识奉他为阴柔美,提起他只会想到粗鲁。他实在是太野蛮太疯癫太暴力了。
  虞择一挑眉,表情又恢复往日神采,继续说:“但这杯酒是照女人口味调的,因为……这更是大多数女人的处境——即便还没有面对,却不得不时时提防着面对。挺好喝的,回头请你喝。”
  “嗯。但你用的好像是我家的原料。”
  “哈哈哈哈哈哈,”虞择一笑起来,“那小店长……在你们这儿上班,可以偷喝店里的酒吗?我是惯犯。”
  “可以。我上班也天天喝店里的咖啡。”将遴平静站起身,“进货的事我知道了,酒单我会投入印刷,这几天先用彩打的凑合一下吧。你不是一宿没睡?快回去睡觉吧,今天晚上不用来上班了。”
  “行~”
  虞择一直起腰,伸了个懒腰,临出门前走到小书架上拿了本书,转回柜台:“给。”
  一本《简·爱》。
  那是将遴很早以前买的了,他接过书正要说什么,结果打开,一大把碧绿的叶子散落下来。“你……”
  “梧桐叶。”
  “倒也不用这么多,而且每一片我还得……”没说完,定睛一看,他发现每片叶子除了被压得平平的以外,还都精致漂亮,绿油油的,没有瑕疵。
  这得挑了多久……
  等等。
  “我家门口的树没秃吧??”将遴震惊。
  虞择一:“如你所见,暂时没有。走了!goodnight~”
  男人随意地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外面是碧绿梧桐,门玻璃一开一合地反着闪耀的朝阳。叮铃,叮铃。
  顺着落地窗,看着颀长身影消失在墙后。
  好一个goodnight……
  咖啡馆陷入寂静。
  将遴缓了缓神,低头,把每一片树叶整理好,收进抽屉,才想起来到店以后还没有开音响。
  好像有一点紧张。如果心率升高应该称为紧张的话。
  .
  虞择一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
  他做了长长的,杂乱的梦。
  “他打我……”
  “我他妈告诉你,有一个算一个,给老子滚!”
  “是他先打我……”
  “妈的!别逼我抽你!”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其实你需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那凭什么不是别人就是你?!”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要当白眼儿狼吗?”
  “同样的话别逼我说第二遍!”
  “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仁至义尽。”
  “老子他妈天生长得就是好看,不服憋着!”
  “你不要以为仗着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除了成绩你还有什么。”
  “你不要一天牛逼哄哄了,你什么都没有。”
  “你是学生你怎么能抽烟呢?!”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的全都是伤害,对吧。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是怎样对别人的。你总认为别人是错的。”
  “我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你给我的!!但是你记着我现在的一切优点都是我自己给的!!”
  “这么多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怎么独独你觉得有问题!那是你的问题!”
  “够了!你没有错的时候!你永远是对的!”
  “我真的挺寒心的。”
  “我说了我不想说话!我他妈现在张嘴就想骂人!”
  “反正老子一辈子爱漂亮,我喜欢我,我喜欢我这张脸,你他妈爱看看不爱看滚!”
  “我根本不想追究什么付出!我不配!但你硬要提,那我问你,我别的都不要,我就问你,那天你在哪?!你他妈在哪儿?!”
  “把嘴闭上!再说老子异想天开,开开开,老子给你瓢开了!”
  猛挥一拳,咣!砸在床板上。
  虞择一醒过来,一点点睁开眼睛。
  一片漆黑,窗帘拉死,不知昼夜。
  脑子里好多声音,有好远的,有好近的,有好多好多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凌乱分不清晰。咚咚咚咚,心脏在胸腔来回撞着。
  “啧。”
  他爬起来,乱着头发,眼睛迷迷糊糊,伸胳膊去桌上左摸右摸摸了盒烟,叼上,点火。
  叹出。
  脑子里的思绪被短暂麻痹,又在朦胧遮掩后浮现,就像烟雾涌入又飘散,徒留满眼清晰的嘈杂。于是又抽一口。
  挺有意思的,穷讲究,衣服穿不起好的,烟要买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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