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陈芒抱着这件尚存体温的衣服,依稀能从暖意中嗅到淡淡的洗衣粉香,那是一种很柔软很干净的气味。明明跟自己身上的衣服出自同样手笔,为什么,却好像有点区别呢。
  暖和了些。他注视着球场上热闹起来的人影,捕捉到那一抹矫健的白。风风火火,也稳扎稳打。
  好像看不出哪里有伤,但直接问,一定得不到答案。
  不然他不会把血纱布藏那么深。
  “在看谁?”
  身后传来女声,是梁辰。
  陈芒刚要回答,就听见徐欣冉说:“陆藏之。”
  陈芒:??
  自由活动的时候就是这样,划水的人都扎堆站,看谁不动,自己也凑过去。陈芒没回头,他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轮椅所在,身后已经零零散散站了几撮懒人,远远近近地闲聊。
  恰逢半场结束,陆藏之喘着气走来,撸了把脑门的汗,目光在边界线寻觅一圈才想起来:“啊,今天没拿水。”
  那我这腿脚我也不能给你拿去啊,陈芒正想着,身后徐欣冉突然说:“你喝这个吧,我没打开过的。”
  说完递出一瓶农夫山泉。
  陈芒:???
  “谢谢。”陆藏之是真渴了,接过,拧开,仰头就喝。
  梁辰是最会挑时候的,立马来了一句:“徐欣冉你怎么穿这么单薄啊!都起风了,就这么薄一件,也不穿个外套。冷不冷啊?”
  徐欣冉又无措起来:“啊……我……没关系我不怕冷的,我东北人。”
  “我可没看出来你的东北血统,还没我正呢。”梁辰过去啪一拍陆藏之肩膀:“你那外套又不穿,借人披一会儿。”
  陆藏之正喝水呢,下意识瞥了一眼陈芒,结果这小子好像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拎着衣服一递,随时准备交还给他,让他借给徐欣冉穿。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陆藏之只好放下矿泉水瓶,一摆手回球场了。
  那意思是,任君处置。
  反正他在外的形象一直是随和友善的。
  于是乎梁辰高高兴兴地从陈芒手里接过校服,给徐欣冉穿上了,这oversize的校服穿小姑娘身上还挺好看。徐欣冉低着头,把手从长长的袖子里露出来,两只手捏在一起,很不好意思。
  我们东北公主顶着那个“我都懂”的笑容凑到她面前,冲人抛了个媚眼:“不用谢,姐一向如此。”
  徐欣冉脸都红爆了,用小手指头悄悄指了指陈芒,心说姐你快别说了我害羞啊。
  梁辰:“自己人,不用回避!”
  背对着她们的陈芒:“……”
  就算是这样,我也并不想窥听你们女孩子的小秘密。
  八卦这种东西知道的越少越好。
  陈芒一摁按钮,走了。
  场上,陆藏之风驰电掣带球过人,出手的瞬间球被对手一把拍掉!
  好巧不巧,正把球拍在他左边小臂上,正正压了一下刀口。瞬间的沙疼混着肿痛,陆藏之才猛然想起这回事——他身上还有伤。
  事实上,在陈芒来家里之前,他从未对自己开过刀。只要想开刀见血,买些解剖用的小白鼠和兔子就好了,虽然有过在等待收货的时候就出手汗、心率不正常的情况,但很快就会被一场医学解剖抚平,所以他从未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陈芒的到来,他无法继续“行凶”。
  捡猫那个晚上他彻夜难眠,最终给了自己一刀才缓解。还好天凉了,穿长袖,无人注意。这次也一样,他看到那只刺猬,鲜活的小动物勾起心底里从未彻底沉睡的邪念,就忍不住想去剖开看看。最终,夜里跑到厨房如法炮制,在左臂又划一刀。
  陆藏之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如果用他已有的知识储备来形容,这是……
  戒断反应。
  场下,陈芒紧盯着他。
  陆藏之只有一瞬间恍神,却被他极其敏锐的洞察力捕获。那一丝丝吃痛的表情,果然。
  他的伤口,应该在……
  左侧身体。
  .
  到家了。
  “今天我先洗吧,出一身汗。”陆藏之扔了外套换过鞋,拿着毛巾进了浴室。
  片刻,水声响起。
  陈芒表情凝重,操纵轮椅跟到浴室门口。这个轮椅的宽度当然开进不去。
  笃、笃、笃。
  他礼貌地敲响了那扇毛玻璃门,却站起来,并不礼貌地打算闯。
  闷在水汽里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了?”
  陈芒冷静回答:“上厕所。”
  “你要不等我五分钟?我现在打沐浴……”
  话没说完,咔!地一声,门直接被拉开。
  雾汽氤氲,水淋在少年的肌肤上,滚落地面。
  陆藏之猛然回头,就看见陈芒直接踏进来,还反手把满屋热气关住。他甚至没来得及关水,喝道:“你右腿现在最好别发力!这儿地滑,你别摔了,万一磕到腿……”
  “谁干的?”
  陈芒的视线瞬间锁定他左臂上猩红刀口,很明显,这话出来的一瞬间对方下意识背过手。“到底为什么藏着掖着?到底谁干的?”
  “不,你先冷静……”
  “我他妈问你谁干的?!”
  那表情就像头宣誓领地的狮子,透着狠意和极强的攻击性,陆藏之见过他这个表情,是那次为了板报抄袭拦在他面前动手打架的时候。
  “不说话?瞒着我?你爸也不知道?”陈芒追问他,一瘸一拐步步紧逼。
  “我,不是……”他没想到是这样的情景下对峙,自然也没准备好说辞。
  下一秒,陈芒一把抓起他那条胳膊,却发现结痂的血道子附近,还有一条刚刚没看到的疤!
  “怎么他妈还有一条?!这他妈又什么时候的事儿?陆藏之你妈的你真能藏。”他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最终只能猛地挥手,哗啦!把瓶瓶罐罐的沐浴露通通扫到地上。
  水流浇过头顶,陆藏之才猛地想起来关水。他迅速拍上水龙头扶住陈芒:“出去说,你要是滑倒了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我、他、妈、我、在、问、你、话!”
  陈芒抓在他手腕的手指恨恨收紧,攥得人关节生疼。他低头看着那两道血痕,忽然咬着呀一字一句:“陆藏之。”
  “……嗯。”
  “你自己拿刀划的是不是?”
  “……”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你傻逼吧你!!”
  他一手还攥着人腕骨,另一手直接扣到陆藏之后脑薅住一把湿漉漉的头发:“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水进多了你!你给谁两刀不好给自己两刀,凭什么?啊?我他妈问你凭什么!我问你陆藏之凭什么挨这两刀!!”
  “陈芒,你……小心!!”
  一瞬间天旋地转,鞋底与湿滑地面挤压着发出尖锐的声响,紧接着一串叮咣碰撞。那一刻陆藏之拼命搂住陈芒拽着他要他别摔到右腿,但一通下来两人还是狼狈地哐当栽倒。
  他喘着气,垫在陈芒下面,庆幸摔得不狠。但陈芒本人根本不在乎那条腿,衣服湿透东一块西一块,他左腿跪在陆藏之腰侧,一肘撑地,一手再次拽住人头发,用力到发抖,逼视他:“回、答、我!”
  他瞳色漆黑,且眼黑略小于常人,于是显得狠厉。
  陆藏之和他对视,冷静地说:“陈芒,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别你妈逼跟我放这种屁,小心我他妈现在就掐死你!你以为我关心你的秘密吗,老子一点儿都不想听!我就想知道你怎么能傻逼到给自己两刀,我就想知道他妈问题出在哪,老子他妈的就想知道你下次能不能去砍别人,别砍自己!你告诉我问题在哪儿!告诉我能不能解决!傻逼!我看你这个吊样我就知道你他妈过不了几天还得来一刀!你怎么不直接把手给剁下来啊!”
  头皮疼,关节疼。地板又硬又凉,摔得浑身都疼。但是眼下,他只能看到陈芒暴怒的眼神。
  已经摔成这样了,一片狼藉,再狼狈又能狼狈到哪去。
  陆藏之双手环住他的背,用力把发疯的小兽牢牢摁进自己怀里,轻轻说:
  “那你也告诉我,你关心人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暴力呢?”
  就像一片温柔的湖。
  陈芒沉入湖心安静下来,良久,咬着牙骂了句脏话。
  “你不知道,对吧。”陆藏之仍然抱着他,“所以,我的事,我也不知道。”
  “……鬼话。”他嗓子都吼哑了,音量一降下来,就哑得快只能听见气音,“傻逼。那你的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有。”
  “什么?”
  “你能早点儿睡。”
  “……你tm信不信我揍你啊?”
  陆藏之轻笑,像抚平炸毛小动物一样,手掌在他后背蹭了蹭,然后用温柔又深沉的语气胡编乱造:“我妈当年去世的时候,肚子里还怀了个孩子,你现在住的房间,是原本我们做成婴儿房的房间。所以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我的弟弟一样。看你不睡觉,我操心得头发都要白了,一焦虑,就想给自己来一刀,觉得……没有尽到我该尽的职责。所以你,能不能让哥哥省心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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