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恰好在此时,已经在办公桌后落座的唐天奇隔空喊了声“阿铭”,好不容易许峻铭活过来一秒钟,他又紧急撤回:“算了不用你。刘睿来一下。”
  刘睿抛给许峻铭一个“可怜新人胜旧人”的眼神,拿着笔记本进总监办公室。
  “上次交代给你龙潭农庄的case做得怎么样了?”唐天奇把桌上的月季插进花瓶里,随口问她。
  刘睿嘿嘿一笑,在他面前摊开笔记本。
  “我有一个大胆的idea。”
  唐天奇这才抬头看她。
  刘睿指着自己图文并茂的手记问道:“kevin哥,你说六爷他们之前路上拦人,却没一个人报警是因为什么?”
  不等唐天奇接话她已经自顾自给出原因:“因为大家都觉得好好玩,好有意思。你想啊,我们这群城市佬成天坐在办公室里不是对着手机就是对着电脑,周末休假也就是逛街啦、吃饭啦,最多找个农庄玩两天,哪有突然被拐去做农活那么刺激。而且讲句实话,吃那个鸡的时候,我真的有种报仇雪恨的感觉!”
  唐天奇身体往后仰两寸,嫌弃地“咦”了一声。
  “所以你打算把这变成一个特色项目?”他问。
  刘睿翻到下一页,“是的,除了‘路上撞死鸡仔被讹诈’以外呢,我还特别制定了好几个剧本。追求刺激就是沿路遇到古惑仔火拼被当人质绑架,中意古装片就是迷路被阿伯指路意外发现桃花源,总之一定有你最中意的一款。”她边说还边给自己的卡通画配音效。
  “阿薯,”唐天奇表情复杂,“你来中天真是屈才,你最应该去tvb当编剧。”
  刘睿扶把眼镜不好意思地笑笑,“闲来无事戏看得多嘛。”
  她话讲完,唐天奇摩挲着下巴,半晌都不置可否。
  刘睿等他表态等得紧张,咬了咬下唇,“我随口一说啦,如果——”
  “就这样,”唐天奇打了个响指,“这是今年唯一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idea,就按照这个思路,同赵文谦一齐把detail完善出来,下周五交给我。”
  “真的吗!yesyesyes!”
  初出茅庐就得到上司如此有含金量的评价,她笑得冒傻气,唐天奇也被感染得唇角带上了笑意,不经意间转头又和何竞文对视上。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道:“正好快三点钟,出去和大家讲声,我点了下午茶。”
  “哇!kevin哥!爱你!”
  唐天奇最近对这种话无比敏感,不自在地正了正领带。
  刘睿抱住笔记本一蹦一跳地要出去宣布这消息,又听他补充:“业务部也叫上,有他们的份。”
  再忙碌的工作都不能耽误tea time,三点钟整间公司停摆,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分“楚河汉界”中央长桌上的蛋糕和咖啡,最近两边忙到成天打架,也是有阵子没出现如此和谐友爱的画面了。
  偏偏有反骨仔要唱反调。
  唐天奇取了只纸杯蛋糕递到假装忙碌的陈子俊面前,没什么语气地道:“休息一会,你现在手里又没项目,装什么。”
  陈子俊脖子梗得都快能运到工地当钢筋。
  唐天奇想到自己叛逆期和老豆吵架后躲进房间,阿妈进来劝他吃饭,他也是这样梗着脖子死不理人,还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要成为冷漠的学习机器,定让父母悔不当初。
  可惜老豆走得早,他没机会再叛逆了,也懒得多理叛逆少年。
  陈子俊烫了头卷毛,还染成栗色,看背影特别像泰迪犬,他实在忍不住咸猪手揉了一把。
  在他惊骇的目光中,唐天奇板着脸说了句“别把私人感情带进职场”,留下纸杯蛋糕就离开。
  唐天奇不喜欢和大家聚在一起吃东西,这是中学被同班男生长期孤立养成的习惯,便当还是下午茶他都习惯一个人去天台安安静静地吃。
  他坐在栏杆边一口烟就着一口蛋糕,再吸口奶茶,势必要把不健康生活习惯贯彻到底。
  天台那个年久生锈的铁门伴着“砰”的动静剧烈摇晃了一下,听声音他就知道来的人不是何竞文,在蛋糕托里戳灭了抽到一半的烟,朝那边喊:“用脚踢啊,大力点。”
  又“砰”一声,门总算开了,来的人是许峻铭。
  唐天奇挥散烟雾,奚落他:“力气还没鸡仔大,不知道的以为在我手底下做事饭都不给吃饱。”
  许峻铭第一次让他话落在地上,沉默得很离奇。
  唐天奇默默举起奶茶杯吸了一口。
  “不如你慢慢坐,我还有事忙。”
  他起身拔腿就跑,生怕跑晚了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在手离门把手仅仅一步之遥时,身后的许峻铭突然叫住他:“大佬!”
  言辞之急迫,音调之颤抖,情感之真挚。
  唐天奇全身都僵住,在心里骂了一万句“shit”,无端端来什么天台,又多嘴同他搭什么话。
  他深呼吸几下调整好心态,转过身,态度亲切而平和地柔性劝导:“我知道,平时塞给你的任务是有少少的多,你压力太大,偶尔发下颠也是非常之正常,不如我向何总申请放几天假给你,去日本啦、欧洲啦散散心怎么样?”
  许峻铭握着拳低着眉,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半句,开始自顾自陈情剖白:
  “我跟了你两年,受到你那么多照顾,我真的很感谢你!”
  唐天奇讪讪地道:“应该的。”
  “别打断我!”许峻铭突然大吼,好似被鬼上身,理都不理他惊愕的表情,揣着一辈子生不出第二次的莽撞继续道,“虽然你讲过你更中意独来独往,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很缺人照顾,所以……所以我想努力成为那个可以照顾你的男人!”
  “……”
  “你讲完没有?”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许峻铭这才鼓气勇气抬头看,却对上了对方满脸的寒霜。
  唐天奇的好脾气在劝阻无果时已经用尽了,剩余留给他的就只有冷血和不近人情。
  他对许峻铭不计后果的告白已经不止是尴尬,而是生气了。
  “你以为自己心思藏得很好吗?你看不出来这段时间我在故意回避你吗?我真是想不通,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凭你可以照顾我?”
  越说越气,唐天奇也顾不得他还在自己面前,又点了支烟。
  他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吸了一大口,别开脸对着周围一圈高耸入天际的楼,喉结上下不停滚动,努力把火气一压再压。
  “你是有暗恋任何人的权利,我没资格管你,但是前提是,我求下你,可不可以不要影响到我?你知不知道自从发现你对我有想法之后我连事情都不敢交给你做,所有事只能自己加班处理。这就是你的‘喜欢’?这就是你的‘照顾’?”
  许峻铭已经完全呆滞了。
  怕他还不够死心,唐天奇又最后补充:“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操心,多谢你。”
  他擦过许峻铭的肩离开,把铁门甩得哐当作响。
  一桶凉水从头到脚浇熄了这炎热夏日里不该生出的微弱火苗,又带走所有温度,只余下深入心扉的冷意。
  许峻铭在原地静静立了很久,悔意生出来的根从心脏扎进脚下的水泥地,让他一步都无法朝着熟悉的办公室迈出。
  “他向来这样,很难猜到吗?”那扇铁门被丝滑无阻地打开。
  何竞文缓步走近,冷淡的眼里带着堪称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好学生在嘲笑差生:这种题你都能做错。
  但实际上,他也不过是又目睹别人做了次错题而已,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给出正解,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笑许峻铭刚被判了不及格。
  他至少交卷了。
  “何总,”许峻铭哑着嗓子道,“对不起,我违反公司规定了,你罚我吧。”
  何竞文不留情面地告知他:“公司禁拍拖,不禁单恋。”
  许峻铭差点哭出来。
  “有没有烟啊,”他胡乱抹把湿滑的眼眶,“可以借个火吗?”
  何竞文默然把烟盒和火机都递给他,用余光看他动作生疏地点烟,第一口不出所料地被呛到咳嗽。
  他收回目光,不打算给予后辈什么多余的指导,这种事,喜欢上唐天奇就会慢慢熟练起来了。
  为情所困的三好青年就这么学会了抽烟,直到最后慢慢吸完一整支许峻铭才问:“何总,kevin哥会不会开除我啊?”
  何竞文竟然破天荒地用气音笑了短促的一声。
  “那你该放鞭炮庆祝,这也算种回应。”
  总好过不听不看不理。
  “唉,我真是猪头来的!”许峻铭红着眼眶复盘反省,“我太冲动了,根本没想过会给他带来困扰,我只是以为表白之后就可以更光明正大地照顾他。”
  “他不需要。”
  恋爱是一块残缺的拼图找到另一块边缘吻合的拼图,但唐天奇本身就已经是完整的了。
  何竞文最后说:“休假吧,调整好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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