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狗:“说是这么说,你也没动他的花。”
阿诺弓着脊背坐在低矮的石质窗台上,与冬日一同陷入靛色的寒夜,裸露后颈铺着一层橘金色的暖光,那是从别的地方投射到玻璃上的。在这片冷寂的平地上走远一些,能看见这座笼罩在夜色里的塔上几个小窗口燃着光,溢满热腾腾的活气,挣扎向上,剥除强加意志的普通人努力着,追逐有朝一日终将实现的温暖。
不是没考虑过,狗与阿诺心意相通,清楚她的另一个选择是折断白塔人员自由意志,尽可能地使之感染异化,重点催化拥有医疗技术的丧尸,那么此时守护在明摩西身边的则会是一座坚固而寂静的坟墓。
她从花丛前走过。
阿诺一动不动蹲在石台上,狗走近了些,低头温柔地贴贴她的头,接触时静电啪然轻炸,像一簇落在她额头上的火柴:“我们的星星。”
秘书长在月余之后的一天清晨专程找上阿诺。
在明摩西未醒时期,秘书长不太关心“主席的那位向导”做了什么——她想做什么也阻拦不了。据站岗的哨兵说,第七子是有点奇怪,和主席的关系不太亲密的样子,主席情况不好,有并发症状的那几天,不说没露出过担心的表情,好几次都是在外面看看就走了。
哪有这样的啊——白塔内部非常自然地传起了风言风语,主席是被强迫的。
好在令人提心吊胆的冲突事件并没发生,一来她对主席的治疗进程十分配合,再者,“人不能和一具尸体讲道理。”
何况她还有狗。
高处的空气稀薄,风级强,秘书长围巾两条短摆舞动得剧烈,她来也不是源于无定论的事,归根结底因为面前这一套设备,第七子以原先的通讯设备为基,搭建起了简易的信号塔,这时正在若无其事地调试频率。
“我不得不说这样很危险,卡梅朗对白塔的监视没有放松过,历经几次试探,现在好不容易制造了有利的假局面,你也不想卡梅朗怀疑以至于追踪到主席的所在地吧?”
“嗯。”
“那你在干什么?”
“做必须要做的事。”阿诺摆摆手,狗退后一步,让出控制台,她一心二用地蹲地对接电源,“秘书长阁下,你知道卡梅朗进攻迦南地的事吧。”
“我们自身难保。”
“你这么想也没错,但总有些路与这相悖,我觉得你能懂,从你决定举着双手向我走来的那刻,你就懂了。”
这一句落地,半天没有回应,忽然一声锁扣响,扣上的门无声荡开,外侧阶梯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哨向,一个年轻哨兵不顾秘书长立刻让他们退后的手势,毅然道:“我们与你们的路不要混为一谈,你的家是家,我们的就不是吗?因为你死过,就认为我们都可以轻视生命了?不,我要继续见到明天——我要活,我们要活!”
那一声“活”撕破了长空,惊溃众生,千万年来,风云聚变,为了这个字,为了刻骨的本能,人类攀爬前行,修建起高墙,铭写了碑文,不停生长,不曾止步。
哪怕字已腐朽。
阿诺放下电源线,抬头:“都想啊。”
那一双绿色眼眸暴露在了弱光线中,平静至极,秘书长微怔,顷刻间与记忆中的目光重合,哪怕精神坠落的那些年,都只是封存,未能忘却。沉默后,她出口的话变了。
“我需提醒你,卡梅朗从不失手,掏空三个国家家底筹备这一次全线反攻,你不可能战胜这股力量的。”
阿诺笑了一下,研究院的宽阔白衣迎风扬起,如一只欲飞的鸟。
信号塔搭建完成,她在狂风中按下启动。
阿诺站在这风口,发丝飞舞,电流在她掌心串通化作磁与波飞跃第一缕朝阳,她站在云巅直视前方,高声道:“我曾是人,不用他来告诉我人类的不可战胜。”
第122章 守家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再见,克里斯汀。”◎
“就是他么?”
能见度很低,所见尽是微黄的尘埃颗粒,阿伽门用湿手帕捂住口鼻,绕过没有清扫的石块碎瓦,停在一处露出钢筋的承重柱后。
一个老人卧在断面上,花白稀疏的头发结成几缕,毛糙地勾连在碎水泥上,他一侧脸颊朝上,眼睑半合,无法判断是否清醒。
“拉道文先生……”阿伽门试探着搭了搭他的肩。
领他前来的蓝制服咳嗽几声,不停挥眼前的霾,催促道:“霍德阁下,还是尽快向贵国内发一份澄清文书吧,您的妹妹一定是受到了诈骗。”
皮鞋尖的重心改变,积水荡开一圈涟漪。
阿伽门直起身,定定望着那个没有丝毫反应的流浪汉,口角流着涎水,鼻梁有被眼镜拗断的折痕……是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样的人,应该是无法……
半个月前,远在洛珥尔君国的妹妹梅黎·霍德与他的私人通话中,透露自己通过旧校友收购了一件与丧尸研究相关的先进设备,她不住地说:“太神奇了,哥哥,我读过了他们的论文,也独立重复了这项研究成果,太神奇了,这绝对是世界顶尖的技术,它能够改变时代。”
阿伽门心有不安,照例追问了来历,妹妹兴奋地透露这是拉道文先生指导下的项目,语气透着遗憾,说拉道文先生已经去了罗兰,不然她就直接去拜访他了。
阿伽门深知妹妹十分崇拜这位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的终身教授,但拉道文曾秘密服务于第八总局,以他的政治立场,不好与之建交。
如今复兴党已灭,没有什么顾忌了,既然拉道文先生现下迁居罗兰,那么他倒是可以去拜访。挂了电话他便往外务部递交了申请,这一次反馈迅速得离谱,立刻就有造福队员上门要了详情,不到一天,就回复说找到拉道文先生了。
被领到人面前的时候,阿伽门脑子都没能转过来,等心神平复,他不免陷入一种“踩空”的情绪,这副模样的拉道文,自理都困难,可能联系学生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啊?哦,据调查,地震时被落石砸中了脑袋,治疗中又受到二次感染。我代表罗兰深表遗憾,阁下。”
阿伽门转动视线,暗中长叹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掉头离去时,那个状态不明的老头像是被注入一针强心剂,肢体猛地窜起,双手拉住他的衣摆,把两人都吓一跳。
“我的日记……我的日记……”
拉道文口齿不清地发出断续的音,鼻涕挂在下颌,他十指攥得愈紧,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抠索声,忽地,他嗓音凄厉起来:“你们不能!我的行动受到保护,我正在测算,我需要笔!我要回普丽柯门69号。”
“拉道文先生……您——”阿伽门吃惊地要去扶他,却被他挥舞手臂打开,那两只手指节扭曲地扑在地上,没在污水下扑朔翻找着。
“给我一支笔……哪里有笔……”
水花溅湿了阿伽门的裤子,他低头,注视着身下晃动的灰白头顶,在造福队员再一次督促他回去时,他突然弯腰一把捞起拉道文的大臂,用肩半扛起这个虚弱疯癫的老人。
“霍德阁下!我们会让护工尽快赶来的,您这样不合规定……”造福队员踩着水花过来。
“抱歉。但从国籍来说他仍是雅仑人,我对我国公民在安全区的行动还是有一定的裁决权。”阿伽门努力托着拉道文的上身,半抱半扶着走了几步,喘了口气,“劳驾,让一下。”
鸟,天空,烟囱,硝酸味。
狗登上信号天台,阿诺背对着他。
“如果罗高和芬还在,或许用不着这么急。”她扔出一截电线,扬起脸,“来不及了,让她撤退。”
“要我去说么?”
阿诺指了下设备,调频正常,但搜索不到固定信号,显然是另一头故意掐断。狗了悟,阿诺与克里斯汀拉锯了好一段时间,在一点道理不讲的对象面前,一向连拐带卖软硬兼持的第七子也接连碰壁。
狗无奈:“你要她跑,她不情愿也是情理之中。”
阿诺不愿多说:“你有把握搞定她么?”
“没有啊。但你要是让我去把她强行拖出迦南地,我能办到。”
“你不能离开。”
“克里斯汀对你的指令配合得很好,除了这一个。”狗说,“她不是不懂事。”
“说得好,她只是不愿意。”阿诺拄膝站起来,风呼啦一声掀起套在她身上的白大衣,她伸长手臂,食指指向隐没在烟尘中的多摩亚墙,“卡梅朗督战的部队与独立镇武装向迦南地蚕食了一个多月,她在车轮战后还剩多少只手,多少只脚?这是最后撤出的机会,她再舍不得,迦南地也守不住。”
“想开点,阿诺,她没想走。”
“……”
“没有开玩笑哦。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来联络她,你再跟她说说吧。”
阿诺背靠墙体滑下,手掌下是锋利的石子与玻璃渣,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多线作业,已经差不多根据优先级顺序将迦南地做空,化整为零,分散到人类社会与政体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