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然而岁月流水,阿伽门快年过半百,又历经多次政变事故,当事人恐怕多半不在人世,父母之死竟隐隐结成了一桩悬案。
  “梅黎!”
  伴随着这一声低唤,房板门被叩响,梅黎坐在床上没动,疑心是幻听——她在地底的监牢遇到过,听到门外传来哥哥、老师、同学的嗓音,然后她扑过去努力张望,隧道依然幽深,守卫赶来拿木棍敲击铁门让她后退。
  “梅黎?过来。”
  梅黎浑身突然一个激灵,回神时已经跪在了门前的地板上,她执拗地俯下身,将脸贴近送饭的小口,看见了同样趴在地上的阿伽门。
  “哥……”她叫出来,很快在第一个音节后捂住自己的嘴,顷刻,眼泪滚出来,迅速斜着划过脸庞。
  阿伽门鬓发花白,衣领沾染污渍与灰尘,如同久别的旅人,他手里按着怀表,喘着气:“我只有五分钟,梅黎,抱歉现在还没法带你出去,你——别,别哭,深呼吸!别发病,梅黎,我现在没办法救助你,靠你自己,可以吗。”
  梅黎竭力抚平胸口,小幅度点头,打着嗝。阿伽门摘下手套,将手从送饭口伸进去,梅黎很快攥住那只粗糙温暖的大手,将额头贴在上面,鼻腔发酸。
  “让他们遗忘你,梅黎,做得不错,再坚持一段时间,下一次我就是来接你的……”
  梅黎抑制住了哭声,双方隔厚重的门安静地交握手指,过了一段时间,她听到时钟毫不留情地嘀嗒,窗外熙熙攘攘,她数着时间,觉得它如此短暂。
  最多还有两分钟,她想。心底漏空成一个漩涡,这份紧迫感与极力想拽回什么的促使下她开口:“哥哥,我觉得,我觉得他们并没有忘记我,就在上个星期,有人拿着皮萨斯签发的手令来见我了。”
  她感受手一下子被收紧了,犹如对面骤然攥紧的心脏,阿伽门压低声音:“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拉道文教授。”梅黎犹豫了半秒,“他问了我一些旧闻。”
  阿伽门似乎是自言自语:“拉道文?他为什么……”
  梅黎很快答道:“他说向皮萨斯提到了m离开王城的前夜,二人曾见过面,说过一些话,但拒绝透露具体内容。”
  “他想得到什么?”阿伽门的怀表走入最后的圆圈。
  梅黎同样疑惑:“关于爸爸妈妈的……”她倒豆子般一股脑说出来,“我说记不太清了,但我看他带来的卷宗,似乎是去过我们以前的老房子,拿走了留封资料,甚至哥哥你的日记,日期集中在3057年前后,全部都是。”
  阿伽门怔住,耳畔响起妹妹的询问,“哥哥,你在狄特……执行了什么任务?”
  任务很普通,没有任何值得说道之处。唯一出现的瑕疵是他失手杀了两个路人,不得不多逗留两个月,寻求更隐蔽的方式回国。
  他也想过自己的任务与父母遇难是否有直接联系,但这说不通,他仔细翻检过任务每一个节点,找不出丝毫阴谋影子。
  之后在他踏入政界,暗中寻访后发现父母与党派也无任何关联,不可能是由于党争丧命,一一排除后,最有可能下手的竟是王室。
  可更荒谬了,在复兴党与橄榄党未成熟的阶段,御前全委会直接服务于仙草王朝,他家没有任何背叛王室或损害利益的举动,怎么会招致这样的下场?
  似乎是预感到了分别的时刻,梅黎与他交织的手扣得越用力,眼眶再次泛红,极力将自己得到的信息补充过去:“拉道文教授问过一个问题,你在狄特的那段时间,是否牵扯过当地新闻?”
  阿伽门先是不得其解,而后仿佛被长剑贯胸,冷汗唰得下来……当地新闻……当地新闻?
  一般的新闻他记不了太久,过去几十年了,谁还记得他国乱七八糟的花边轶事,令人在一瞬间迟疑后想起的,只有印象深刻、匪夷所思、以至于骇人听闻的大事件……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家族的居地名,古路。
  不可能不关注,报纸铺天盖地渲染着古路家的疯狂与邪异,逼得当时五重议会的副议长祖特尔走投无路。
  早几年,提起古路家,就是家风良好的代词,祖特尔的儿子小祖特尔是个命运顺当的孩子,循规蹈矩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脑袋不太灵光,胜在忠厚踏实。妻子门当户对,也是个稳妥的女人,将生活料理得齐整有序。
  一切的改变在一次矿井视察之后。
  小祖特尔在从矿井返家后经常性剧烈头疼,担心是染上了什么地域病,联系了一位脑科医生给自己做检查。
  他是从那时开始变疯的,妻子请假在家照料他,在不清楚病因的情况下,记录了他絮絮叨叨的疯语,按时寄与多位医生沟通,并据此展开调查。
  医生们束手无策,只有最初的那位脑科医生关怀地回复,随后的交流逐日密切,且没有留下太多实证。再后来,大多人的目光聚焦在娜文邦内时不时发生的失踪案上。
  只有极少部分人提议骤然增多的失踪案是一起恶性大案,可能牵涉到人口买卖,然而并未在边境堵到此类的偷渡事件,加之没找出失踪人的共同点,官方当然是不希望组装成一个大案。太过惊心动魄,并不利于邦联安定。
  正是在案件定性上的拉扯,导致意外破案来得猝不及防,人们几乎是先从报纸与旁人嘴里先听到了那个惊悚到令人不可思议的奇闻,警署接到匿名信冲破古路家地下室,小祖特尔夫妻二人匆忙焚烧了满地的尸体。
  没有一张照片流传出去,现场的人也闭口不言那晚的所闻所见,但这席噩梦萦绕在老祖特尔精神深处几十年,抽痛不止。
  他赶到下面的时候,头脑是昏昏然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胀痛,几乎要将他挤爆出去,透过扒住他的警督,他耷垂的眼皮下映了一团噼啪的火光。
  儿媳神色既萎靡又偏执,蹲坐在棉絮与斧板的角落里,儿子摇动着火把站在尸体中央,满脸哭泣的阵痛,喉咙里却发出骇笑,他高喊着:“我们是羊群——”
  火炬点燃了他的头发与领口,顺着引信瞬间烧入身下,一百多具尸体排列的纹路顿时熊熊烧起,热浪扑面。
  老祖特尔被带走,从他这里得不出任何讯息,儿子生病以来,他一直在邸宅新修的院落负责教养孙子,兼之议会事务繁忙,对家中情况一无所知。
  调查结果还是警署告诉他的,小祖特尔重度烧伤,紧急救治后情况仍旧危险,撑不过半个月;于是他们审问了精神失常的儿媳,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得知丈夫的脑科医生信奉“牧羊之星”教派。
  自铁纪元以来,主星精神支柱即是白塔,千年来数不胜数的教派兴起衰败,教徒们聚集又散如流沙,不值一提。在这其中有一个特例,牧羊之星,它不为人知,却隐秘地存留至今。
  它的创立人,是历史上第六位黑暗哨兵,克拉克。
  克拉克本职是一名神职教士,是继缪尔之后第二个出生在平民阶层的黑暗哨兵,在家庭的影响下,侍奉于当时兴起的一个不知名小教派。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对自己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后,叛离了原本的教派,创立了“牧羊之星”。
  他自称参悟了“火种文明”的谜底,得到了雅仑一世——准确说是牧羊人藏在整个世界背后的真谛。
  短短二十七年的生命里,他留下长达几百页的祭祀手稿,宣扬他的教义,最终在半疯的状态下被人捆起来送上火刑架。
  “没有人会死!”一代黑暗哨兵疯癫挣动着,手脚因为切断了骨头而乱甩,“大家都会活下来,只需要净化地底的罪孽,考验人类决心的时候到了,我们需要牺牲!”
  他被绑缚在火柱上焚烧,在最后一捧浓烟中嘶声力竭:“我们——都是羊群!”
  阿伽门的的确确涉入了这件事,但他与整个案子的关联都不大,娜文邦警署怀疑是贩卖人口,致使连月边境戒严,他急着回国,这才留心失踪的真相,暗访中猜测与古路家有关,误打误撞写了封匿名信,试图将警署的目光引开。
  他年轻气盛,事发之后,也没觉得会妨害到自身,从伦理上说,他代表的是正义;从利益得失上,曝光别国副议长丑闻,是为国家做出贡献。
  回国的马车上,他展平报纸读“人祭案”最后的尾声,从古路家清检出的尸体数量,共一百三十七。
  他将报纸卷起塞入腋下,摇了摇头,以无声的叹息对此事作了结。
  怀表的指针抵达了终点,急促地叮了一声。
  惊醒过来的阿伽门下意识抽手,入目是梅黎强作镇定的憔悴面容,他注目妹妹湿润的眼角,涌上一阵不可捉摸的惶恐,是因为他的错误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突然回忆起“疯水鬼事件”,3060年他曾去过圣比尔河,虽然没直面过小祖特尔与疯水鬼,但通过描述,他们的症状有几分相似。当时他没将这两件事串起来,现下想起,不禁背后湿淋淋一片,王室也是不断打压格尔特夫的调查,如果不是意欲夺权的伏坦约王子与m的袒护与周旋,格尔特夫也逃不了被杀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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