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某天的一场重要的学术讨论会,他迟到了。
  导师气急败坏地挖苦:“我以为我的得意门生已经转系了!”
  他缄默不语。
  沃德蒙利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礼堂,每一个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触觉滚烫,却令他无比平静,他知道这是不理智的,但他已然失控。
  他太迷恋她了。
  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只要她喊他的名字:“沃利。”
  第86章 决裂
  ◎人也死了,狗也没了,有什么苦衷。◎
  天色阴沉下来。
  看上去夜晚有雨,解密组的学生们尽快交接了今天的工作,摘下帽子向教授与上尉小姐告别,风风火火成群结伴笑闹着跑出三层小楼,石板路旁燃着清冷的灯,光芒交汇,吝啬地笼罩着一条道路的空间。
  灯下有一个打着黑伞的孩子,十五岁左右,短发让她看上去偏小,穿着狄特传统的宽袍,衣服两侧垂下绿色的带子,随着风盈盈飘动。
  小楼里的学生都走光了,很久之后,下一个出来的是沃德蒙利教授,年近四十,在这个高肥胖率的国家里保持了相对良好的体态,由于双手受冻肿痛,他双手互捏着行走,双肩微收,看上去有些疲累。
  阿诺转过头,扫了他一眼。
  沃德蒙利没有注意到她,事实上,这位备受推崇的教授很少留心什么人,他的日程乏味,工作日授课与领导解密组,周末约同事打球、参加家庭聚餐,没有女人,没有宠物,被系里戏称为“娶了数学的单身汉”。
  最后一个从小楼出来的是芬,她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来到阿诺身边,慢慢往前走,视线漂移在前方的黑暗中。
  “大部分爱情故事的结尾,都会让当事人恨不得它从一开始就别发生。”艾伦洛其勒送她来之前,与她这样说。
  阿诺随口问:“是不够爱么?”
  “有的是。很不幸,那两个不是。”
  高跟鞋的声音叩在石板上,芬的眼睛总停留在这所大学的各个角落,像时隔多年的旅人回到布满灰尘的房子,目光空空的,压抑了风沙与磨难。
  她毕业于此,毫无悬念当选麦哈唐纳掌门人,曾经屹立于这所学府至高荣誉之上。
  也于末日元年被五重议会审判反人类罪行,她被指控的罪名有:违规使用人类实验体、致死八名哨兵、炸毁麦哈唐纳实验室、畏罪潜逃、虐杀动物、杀害十五名追捕人员、伤残四十一人。
  阿诺举着伞,目视前方:“你想让沃德蒙利倒向守城派。”
  芬并未对她使用过花言巧语,这个在政界社交、军方及学校都如鱼得水的强者从接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展露出十二分的坦诚。也许是游走太久,需要有一个地方存放真实的自我;也许听闻第七子是个聪明的诡辩者,擅于从结论推导到动机,无论肯定还是否认都会成为她非常态逻辑上的一根蛛丝,
  芬推着车把柄,像是回答,说的话又不相干:“克撒应该到迦南地了。”
  “你与她的私交不错?”
  “都是复星派的,常有往来。”
  “她想不到心心念念证明‘丧尸进化论’的活体,就在身边吧。”
  “可怜的孩子。”芬漫不经心感叹,“希望她这次能有收获。”
  “所以你不着痕迹把旧情人推去守城派的怀抱,是让他死,还是让他活呢?”
  “当然是让他活。”
  “我看他可是心灰意冷把你抛到脑后了,你还怀念他么?”
  “开什么玩笑。”芬说完,忽然自己也笑了起来。
  阿诺把伞举高:“你有什么苦衷么?”
  芬细细品味这个略显苍老的词:“苦衷……”
  “没有。”她说。
  头顶,沉积一天的冷雨噼啪落下来。
  “人也死了,狗也没了,有什么苦衷。”
  秋季的第二场雨后,迎来仙草王朝最后一位直系王子伏坦约·雅仑的丧葬日。由于第三顺位继承人提提尔公主殿下仍下落不明,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暂代统辖御前全委会,第二阶段战役在他慷慨激昂的演说下打响。
  洛珥尔军跨越圣比尔河,东进,扫荡“蜂巢”。
  那片原本是狄特放弃的六个邦连成的大片无人区,提出收复计划的是克撒维基娅,她在领命修建境外军区的同时,也在逐步捣毁独立镇。
  迄今为止,山川之间暗中建立起的半自治“蜂巢失地”已经覆盖十分之五六的无人区,各失地之间都有道路相通。凭借地形、主场与军区输送的武器,加之迁徙境外生存的人普遍身强力壮,蜂巢失地与洛珥尔军应该有一搏之力。
  可惜白垩人的存在极力压缩了这种优势。
  他们攻速迅猛,截击周全,蜂巢的各个失地往往在互相间取得联系前即遭全军覆没。
  唯一让洛珥尔军吃到亏的是蜂巢中线,旧梅邦位置,一个由威士曼兰辛带领的四千人失地。
  威士曼兰辛没能接到其他蜂巢失地传来的任何示警信号,在目测到洛珥尔军的临近后,迅速组织人手抵挡了三次冲击,最终死在炮火下,他的女儿小兰辛则在四千人争取到的时间内,成功将信送往下一个失地。
  正是由这封至关重要的战地信,才使得蜂巢中线以后的失地正确认识到前方的危机,敲响了反扑的钟声。
  阿诺居住在德甲堡内,一座不怎么舒适的半碉堡式建筑,芬将她的房间安排在自己旁边,平日理事并不避她,还十分优待地给她搬了个木头架子养油葱葱的土豆苗。
  “即使威士曼兰辛未死,剩下的蜂巢也会很快得到调查部的消息,合成反击军。”芬递给阿诺一张揉皱的密码纸,那是从解密组偷拿回来的,“会读么?”
  阿诺搁下喷水壶,并不自取其辱:“我数论没及格。”
  “复星派调查部,有个著名的邦谍,代号‘k’,常用名阿伦。”芬用左手在稿纸上将密文译出,“他极度忠诚,神通广大。罗高带信给我,他杀了公主成功逃走,我就知道他一定还在试图插手战局。”
  “他在朝东边来?”
  芬沉思片刻:“我猜不,他会往西,和克撒汇合。”
  “为什么?我在王城见过他,比起冲锋他更适合藏在阴沟里。”
  “他的尊严和命是克撒给的,洛珥尔军故意分出一队逼赦令军往西南走,他不知道目的,不会放心。”
  阿诺听出微妙的话外音:“他的忠诚不是对国家?”
  芬没有接这个话题,把译出的密文撕下给阿诺:“看完扔进壁炉。”
  阿诺一目十行过了一遍,瞳孔缩紧:“罗兰?”她对这个生养她的国度仍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它的烙印如此鲜明,令她脊背发痛,“阿伦代表克撒向罗兰求援?他真的知道罗兰……吗?卡梅……”那个名字烫嘴一般,烧得嗓子干疼,“卡梅朗·物须,3074年的最大得益者,他是会被拿捏的人么?”
  芬让她过来坐下:“父亲的战略预计中,大概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你在圣河区的经历;分割赦令军与后备军,及攻占蜂巢是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双方都会尝试开辟第二战场。”
  阿诺:“第二战场是罗兰?”
  “是。皮萨斯阁首在3074年与罗兰高层有信件来往,他这次会和卡梅朗·物须再达成什么协议,不用‘我们’关心。罗兰会不会掺和,十有八九不会,但它的高墙会不会被戳出一个洞,大概率会。父亲一直让无征人资助塔站与迦南地的联系。”芬伸手按了按她的肩,“我们是大海里的水,你应该还记得这句话。”
  阿诺低低重复这句铁灰色的口号:“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空气沉凝起来,阿诺神思恍惚将目光移向窗外,尽管被告知了基本战略计划,但这场战争究竟会打成什么样子,完全不得而知。爸爸通过《反七一法案》的真实目的、艾伦洛其勒的私心、罗兰共和国会倒向哪一边、还有芬……
  狄特的政局会被搅动成什么样子?
  阿诺转头,芬也在看她,身形像一块沉铁。
  “阿诺,我曾经以为我的一生会在学术殿堂度过。”芬忽然开口,她的眼睛宛如春天纯净的风,这是一双学生时代的眼,“父亲举办了十诫会议,我很高兴,尽管我没能去成。”
  “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但是庆幸。”芬看向窗户,双眸深不可测,“狄特的内战很快就要开始了,学生总是最容易死的。”
  一切都在按芬预设的道路走着,在前线的赦令军越过油井后,抵达迦南地的边缘。又经过一段时间的静默,调查局的联络点突然传回了几张残破的手写草稿,又半月后,一个剩小半瓶、沾满血迹的不明药剂也被千里迢迢送至狄特境内。生命学家大布尔伊思在接手草稿的几天后,公开解读丧尸最基础的基因模型和进阶推演过程,证实这是“丧尸进化论”最有力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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