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代理人两三眼扫视完,按原来的痕迹折好,还给她:“一个星期。”
阿诺:“需要预付定金吗?”
这话一出口,代理人特意抬眼乜过,以一种看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促狭:“您有吗?”
阿诺双手插进口袋里,指间绕着几枚硬币,罗高为了限制她乱跑,给的钱只够车费:“你认得我。不光因为你的过目不忘,还因为你确信会有人为我代付。拉道文?还是罗高?”
代理人:“我确实都认识,一个图书管理员,记得这些大客户的名字很正常。”
阿诺:“大客户?”她慢慢走到墙边,没有伸手,只是一目十行扫过那些书名,代理人并没有阻止她,于是阿诺也维持着这份一触即溃的通融,与那些书保持一定距离。
墙体的挂钩上,隔一段会挂一块纸做的小标签,写着书单主人的姓名。
路过第三个标签时,阿诺看到了一个普通无奇又略微眼熟的名字。
她瞳孔微缩,这个名字正是明摩西在十诫会议上用的名字,身为管控情报的第八局总长,个人信息基本无缘外泄,阿诺在他书柜里翻到过五六个备用的假身份,每个名字都有完整的档案与经历,证件真实,拿出来随手就能用。
下方的书,只需要做个简单汇总,共同特征一目了然。神学元素,以及内容夹带“潘”字,阿诺被五花八门的书名绕花了眼睛,心里叹气,这要是全看下来得废多少功夫。
《田纳特·潘生命手札》
《早年潘妮科传说》
《潘甫灵异事件研修报告》
《血冕礼赞》
……
……嗯?
阿诺走过去的脚倒了回来,手快了脑子一步探了出去,然而身后脚步声也促然响起,在碰到墙之前被横插过来的身体挡住,代理人缓慢拨开她的手:“如果您有心仪的书,可以一并写在单子上,我会尽力为您采购。”
阿诺收回目光:“也不是很想要,我只是有点好奇。”
“希望您不要非议其他客人的口味。”
“不,你误会了,我好奇的是你。你对大客户肯定会提供一些方便吧,比如……有些客人时间宝贵,应该不是自己提前选好,而是将需要的类型给你,由你去整合挑选。”阿诺轻轻歪过头,去瞧他身后的书,“你是基于什么标准将这本书一并选进来的呢?”
“作者名。”
“我认为这不构成标准。”阿诺忽然一笑,“你怕不怕我打小报告呀。”
“如果客人不满意我的挑选,自然由我去解释,那是我的失职。”
“不是这个,你的口味失不失职另说,但你肯定失职的一点是,你的客户隐私被我看光了,至少三个。”
代理人冷冷瞪向她,瞳孔夹杂一丝难以言表的悔意,似乎没想过之前的略施小惠换来这样的结果,他自以为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一瞬崩盘,阿诺望着他,眼中没有感情,嘴角勾起一丝敷衍了事的笑。
“谁跟你说我知恩图报。”
第64章 法案
◎御前会议通过了《反七一法案》。◎
“这本书不难找,书店就可以买到。”
僵持几秒,古堡代理人主动退了一步。
“你既然都知道我没钱付定金,还说这个话做什么。”阿诺将书包从肩上挎下,“我又不是非要看,你告诉我选它的理由就可以了。”
“我说过了,作者。”
“叫什么?”
“公爵潘。”
阿诺沉吟:“历史上的某个贵族?”
“不是。”
“他的来历呢?”
“没人知道。”
阿诺握拳抵住下颌,仿佛抓住了一点什么:“这本书是什么时代的产物?”
“无从考证。”
阿诺的眉头皱得更紧:“公爵潘还有其他的书吗?”
“有。”
从这番问答里,阿诺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这个名字片面得像一张纸,找不出一丝“活”的痕迹,一个寂寂无名不知年代的人,作品会普遍寻常到任意一家书店都能买到?
她听到“潘”这个字眼时,内心也产生过微妙的异常,与这些书气息类似,它们静静在那里,是无数的沙子,海浪永恒地翻涌上来,沙子随波逐流地。人们惊叹礁石与珊瑚、彩霞与风浪,没人关注它们,因此垂眸看到时,才会发觉它们原来在这里很久了。
离开堡垒图书馆,阿诺租车回到福利院,抵达时天色早已转为浓郁的靛青,露茜嬷嬷在阶前等她,手中拎着一盏昏黄马灯。
阿诺心里想着事,任她带自己去盥洗室洗漱换衣服。望着镜子中被雾气熏得模糊不清的自己,阿诺发了几分钟的呆,然后目光停在了正帮自己系领口的老人枯瘦的双手上,指缝依旧泛黑,苍紫色减弱了一些,阿诺翻过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已经接近白色,硬度类同刀锋。
注射了父爱-000渡红海的不止明日七子中的几位,王城内也隐藏的假性退化丧尸。这就像是在闹市埋下的几枚炸弹,引信一拉,完全可以从内部占领安全区,但明摩西看上去没有这个打算,阿诺到目前才算有一点了解,末日悬而未决,丧尸演化之路还未到头,如果人类社会体系坍塌,信息缺失,时间又紧迫,那前方的路谁都看不清了。
阿诺在上床前还反复想着壁垒图书馆的那批书,准备等下次去明摩西那里翻一下。
此后一个多星期,她没见到罗高。
这是她来到王城后前所未有的事,不管罗高有多不想见她,这个固定频次还是有的。阿诺意识到爸爸那边估计真的出了不同寻常的事,但只要没安排她离开王城,就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又一次试图解密“神启”无功而返,阿诺拎着水壶去墙边照看她的小土豆苗,被她这么粗暴地养着,死倒是没死,只因为寒冷叶子有些黄蔫儿,对比一下,旁边的几罐仙人掌球倒是长得挺精神。
阿诺叉着腰,打量半天小土豆,叹了口气,弯腰时骤感一股失重,细水柱浇在她的脚上,她一手撑着墙,忽然听到自己的骨骼与内脏发出的声音,像是在一座蒸汽火车的发动机里,宛如齿轮与煤炭的咔咔滋滋声贯穿了她全部的感官,随之而来的是剧烈地呕吐。
水壶砸在地上,水从壶口哗啦啦淌了一地,她在无力摔下去之前把仙人球全部蹬远了,而她刚刚吐出来的东西沾染在衣服上,一片粘稠的浆糊,没有异味,能轻松分辨出来玉米与牛奶,那是她早上刚吃过的东西,没有一分一毫的消化。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大呼小叫的护工,孩子们惊慌又好奇地围在远处,露茜嬷嬷拨开他们,手臂上挂着床单跑过来,枯草皮飞溅,仙人球咕噜噜滚远,阿诺眼前最后展开的是一片洁白的天空,然后天空降了下来,化作死沉的寂夜。
在此后的时间里,阿诺始终意识清醒,感觉自己蜷缩在某种母体里,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但内部却完全透明,她可以看到自己的神经,甚至可以追随某种生物电流,细致观察身体里骨骼的生长。
有手抬起她的脸,喂了她粘稠稀碎的东西。
然后她被浸在了温水里,她“张开”了,像干燥的海绵,每一个毛孔都自主吸纳,随着水流吸进排出,里面细微的光留存了下来,流动的星环一样依附到她的脊椎上,这是她唯一无法深入解构的东西。
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她仰头看到恒星收缩膨胀,无数尘埃流逝到更遥远的黑暗,山川隆起又被洋流吞没,万物生而又枯。
但又似一瞬,一眨眼间,烟消云散,变幻如潮水落去,天穹宁静。
最终是轻轻的一声碎响。
形同蛋壳薄膜撕裂的一丝微光,又如同挤出宫腔的潮湿闷热,外部的世界明晰起来,即便没有睁眼,她似乎也能通过身体内部的无数双眼睛“查阅”外层。
在这种奇异的感知下,睁眼反倒成了多此一举的事,阿诺迷茫了一会,注视着粗大的灯管,总觉得不太对劲,身体里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蠕动。
身下是略显坚硬的白床,四周没有窗,堆砌了满桌的玻璃与金属,在旁边的是位老朋友,狗很平淡地看了她一眼,先伸出爪,给她比了个五位数:“6次方是多少。”
阿诺懵了:“为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衬衫的病号打扮,“这种情况难道不是我答是几个手指头就好了吗?”
狗:“那样我分辨不出来你傻没傻。”
阿诺:“我算不出来,你当我傻了吧。”
狗嗯了一声:“状态不错。”
阿诺瞪过去,又挪了挪脑袋悄声问:“是不是我身上假性退化的药效过了。”
狗:“这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你到新生期了。”
阿诺心说着来得真是时候,然后立马将这种不太重要的事抛之脑后,侧过头问起最近的情况:“这段时间怎么回事?”
狗:“御前会议通过了《反七一法案》,下个月正式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