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佛萝丝拿起餐具去水池边,水流哗哗声中,听到格尔特夫在后面道:“我尽力了,佛萝丝。”
水声止住了,一双带着湿痕的手抱住了他的头,佛萝丝从他身后将他拢到温暖的胸口,他的头靠在两颗心脏之间,女人的心脏,和孩子的胎心。
“我本以为m会坚定支持我,哪怕有所犹豫,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但现在看来他是不会转变主意了。”
“可他没有拒绝当‘小电缆’的教父。”
格尔特夫回以苦笑:“这能改变他什么呢?米洛雪·银的心意也没有使白银家族与他的关系更进一步。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家庭,他爱这个国家吗?我不确认,这片土地九成以上的秘密对他开放,而他无懈可击。他支持我,却留有余地,从59年受到他资助开始,我就知道这将是一次漫长的赊账,我不清楚他究竟会索取什么,但我需要他。”
“与他好好谈一谈呢?你们认识这么久了。”
格尔特夫凝视着玻璃杯底融化的冰块,摇了摇头。
“我不理解他。”
“不要着急,除了m先生表态,应该还有备选方案。”一阵静谧后,佛萝丝说,“你最近一直着手觐见公主殿下,是殿下不配合么?”
“公主没有见我,她推脱自己身体不适……我不明白原因,她希望逃脱父兄的钳制,难得不想抓住这个机会么?只要她见我一面,一面,我就能说服她。”
佛萝丝像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忽然问起:“首席哨兵婚配自由么?”
“当然不可以,她又不是黑暗哨兵,白塔会给她遴选血统最优秀的向导,保证下一代的圣塔基因能够延续。”
佛萝丝眉梢轻动,她弯下腰,凑到格尔特夫耳边,悄悄说:“公主殿下有一个情人。”
格尔特夫立刻扭头,眼白里扩大的血丝令他看上去惊愕至极:“情人?她怎么敢?!”
“嘘,这是夫人们之间秘密。大约是几个月前,公主殿下不怎么见人了,茶会邀约也不太来,有一次在米洛雪夫人的蜜葡府邸,一个女仆瞧见了她脖子上的红痕,告诉了主人……米洛雪夫人手里的书都掉了。”
格尔特夫握住她的胳膊,急切问道:“那个情人是谁?向导还是普通人?公主是哨兵,一旦和向导结合,就都完了!陛下应该已经为她找好了夫婿人选,她不会不知道,一个无法孕育高纯度后代的哨兵会让整个王室发疯的,而丧偶的哨兵……公主还会在精神撕裂的痛苦后接受其他向导吗?不,她会走上死路。”
“不知道……我们只是猜有这样一个人。”
格尔特夫的眼神逐渐放空:“我失败了,佛萝丝。”他松开了手,重复,“我失败了。”
佛萝丝像哄孩子一样重新抱住他,摩挲他几日未刮的胡须:“没事的……也许我们猜错了,或者她爱上的是个普通人呢。”
格尔特夫似乎没听进去:“这条路不通了……彻底不通了……她过不了白塔公会的标准,见不见我已经没差别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温顺的公主如此胆大妄为,她是金丝雀吗?不啊,她是笼子里养不活的啄木鸟……我们都看错她了……”
嗓音在灯下渐微,而在某一个时刻,他忽然抬头,语气又高昂起来,夹杂端起枪口的愤恨:“不,不对,几个月了,公主的情人怎么进出普丽柯门而不被发现?差错谁帮他们掩盖?痕迹谁帮他们消除?一定有人在背后操纵捣鬼,是谁?阿伽门?爱德华?还是金家族?”
“格尔特夫,镇静,镇静下来。”
佛萝丝单手帮他倒了一杯酒,格尔特夫先是暴躁地打开她的手,握拳重重锤了几下桌子,又接过洒了的酒一饮而尽。
冰块顺势倒进了他的喉咙,咬合在齿间,刮擦出崩裂的碎音。
雨在天色微明的时候下起来了。
尽管晚上没有睡好,佛萝丝还是起得很早。煎完鸡蛋返回房内看了一眼,格尔特夫还在昏睡,连日的疲惫终于在昨夜彻底耗空了他的精神,他蜷缩在一堆毯子里,赤着的脚伸出了半截。
佛萝丝去拉了毛毯,盖住他的脚,出去见女仆匆匆来找,她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去,门大开着,外面下着濛濛细雨,交错的树影在m的身后无声摇晃,他没有带伞,从车内到这里的几步路,浑身已经布满了一层白水雾。
“葛卢夫人,早安。”
与无数次来访一样,又与曾经不太一样。这种直觉令她战栗,她看到了m抬起的双眸,温和,艰沉,是贯穿夜空的流星,而他们即在那悯默的巨尾下前行。
王城,普丽柯门左街69号。
阿诺啃着指节做题,她对数字的敏感度不高,做起来着实辛苦。
拉道文总是有很多实验要忙,由于工作敏感,没有请仆人,偶尔会有以前的学生过来帮忙打扫,学生们也很懂老师的规矩,不乱动乱碰。阿诺惊讶拉道文有这么大魅力,课都因为挂科率太高被大学取消了,还有这么多念着旧情的,私下问的时候,学生们才道出真相:“嗐,打扫能加平时分,毕业前老师让我们过了,我们心里惭愧,有空过来做点事。”
阿诺又跑去跟拉道文感慨:“老师,没想到你心肠这么好,我要是在你手下考试,您抬抬手放我过了,我一定也跟他们一起来搞卫生。”
拉道文莫名其妙:“他们卷面及格了啊。”
阿诺:“……”
阿诺把10分的卷子往后拉了拉。
正在阿诺绞尽脑汁解题的时候,学生过来叩了两下门:“老师,门外有一位客人递了名片,说有问题求教。”
拉道文抬头瞄了一眼日历,今天的便签上除了阿诺的课时没有任何预约,很果断回绝:“不见。”
阿诺同样没有理会,题目刚做到一半,忽然窗户玻璃被石子轻轻砸了一下,她迅速抬头,接着听到外面传来模糊的呼喊:“拉道文先生!拉道文先生,您在里面吗?”
拉道文皱起眉,拉开椅子半站起,想要让学生叫巡街军士过来,然而又一枚石子“啪”地打在窗框上,外面的人并不死心:“拉道文先生,我有事想请教你……我的人支开了第八总局的值守,只有十分钟,请您务必与我谈一谈。”
拉道文的动作停住了,无理的客人他不怕,但如果第八总局的保护与监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说明他并不普通。他看了一眼阿诺,阿诺顷刻间理会了他的意思,抓住一把美工刀,无声滑入桌肚里面。
窗扣没有被拨开,拉道文探身朝外扫去一眼,手指扣紧了桌沿:“你是……阿伽门·霍德?”
“是的,幸会,请原谅我的莽撞。首先感谢那份转交给我的圣比尔河资料,不知道我撰写的那本《濒死孔雀》的两篇后序对您的上级有帮助么?”
“我不认为这是我可以透露的信息。”
“如果不方便,是我失礼。”
拉道文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圣比尔河,你要的东西没有经过我的手,你问错人了,回去吧,霍德阁下。”
“但您一定看了那本书的后序,我今天就为此而来。”阿伽门忽然提高了嗓门,“如果您不记得了,我可以重复,请再多一点耐心。第一篇后序是黑暗哨兵的起源记载,最初的黑暗哨兵,‘圣塔祖母’娜塔莎公主,彼得曼皇子的长女,铁纪元37年出生。唯一能解释圣塔基因在人体里的出现,是彼得曼于前一年发动了叛变,将牧羊人的头颅煮成汤端给了父亲,雅仑一世惨叫着摔下御座,于是那盏汤由他自己尽数饮下。”
“走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阿伽门自顾自道:“雅仑一世在晚年重新夺回了权杖之前,都像个疯子一样住在发射台里。而当他冲出‘火种文明’的门,表现得却像头回光返照的狮王,残酷镇压所有反抗,不惜把儿子的头高悬在发射台之上,结束这一切后,将王座留给了孙女娜塔莎,任命她为雅仑二世。王室,也因此产生了一支‘提提尔’血裔,这个词在古雅仑语中,意为纯度。”
“我不想听。”
“真的吗?拉道文先生,十诫会议上对第二颗月亮的演算,是您迫切想要探寻的吧。而这一切,都与哨兵向导密切相关,解开‘圣塔基因’存在之谜,或许就能解释‘环辰’的消失。”
“……”
“你在想这两者有什么关系是么?或者,我是怎么将它们联想到一块去的。”阿伽门说,“至少,我拿到圣比尔河的资料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我只陷入了一种恐惧,从博察曼帝国到洛珥尔君国,仙草王朝的王室血脉始终没有断绝,他们牢牢把控着圣比尔河,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前半生一直致力于电缆,但他的失败与落魄都证明了一点,王室知道那底下有什么东西,但民众不被允许接触。”
“够了!”
阿伽门没有停止:“皮萨斯提交了首席哨兵人选的议案后,我试图求见公主,有一位自称阿伦的侍官接待了我,在谈话中透露了一件旧事。格尔特夫第三次尝试铺设电缆时,圣比尔电气工程建设基金会的最大资金方由伏坦约二王子换成了高翰大王子,而他解决的方法,是去白塔公会借了几位哨兵,那一次短暂地成功了——只有哨兵能够免疫‘疯水鬼’噩运——不仅如此,他还提到公主能听见‘神启’,并将内容告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