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门口有乱糟糟的脚步,似乎很多人盘旋在那里,那是医疗组的专家们,他们已经拖了太久,但没想到他依旧死死抓着变形的床沿,不咽下那一口气,他们不敢接手,怕他死在抢救过程中,那就变成了他们的医疗事故,搞不好要上法庭。
  终于有一个医生走入了这间房间,拨弄了一下刺入针管,又俯身去看他瞳孔,逗留了一阵,急匆匆地出去。过了一会,护工进来给他拔掉身体上的管子,外面的人也散去了,他获知了自己的结局,医疗组向上级打报告“救无可救”。
  仅仅八分钟后,罗尔达就下达了指令,运往无人区。
  三到六个月后,起敛尸骨,这是标准流程。
  71年前,会允许家人去限定放逐地将焚化完的骨灰带回去,末日后,这是重刑犯才享有的待遇。
  他只是没想到这样快,转念一想,多半是在他离开之后,罗兰又爆发了与他相关的事故,局势不稳或是政权更迭,异心四起,在此情况下,需要一份死亡证明。
  天边泛了红与蓝的层叠色,最后一缕日光沉入井中,他没有惧怕,只是在车轮轰鸣之下,想那只狮子。
  有人拿他邀功,有人用他铺路,为人民而战,为荣誉而战,争吵争吵抗议抗议惨烈惨烈虚伪虚伪真相真相,醉生梦死。他快忘了,本来都快忘了,或许是阿诺把剁烂的人肉糜强硬塞进他嘴里的时候,又或许是他对她说:“为我。”
  为了我。
  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嗵。
  它鲜明得像积雨云中率先撕开的闪电,世界最后安静了一秒,随后引擎低呜、人声叫喊、脚步、上膛、轮胎抓地一股脑地纠缠成团,雷来了,灵魂躁动不堪,世界永无宁日。
  明摩西闭上眼,感知到了热成像,无数冷色调的人体轮廓交杂,那是尸潮,它们从四面八方的街道涌出,追逐着最前方的人。那一个领跑的影像几乎找不出别的色块,是红色的,燃烧着,熊熊不息。
  她就是伊甸园的苹果,把自己铸成了永恒之枪昆古尼尔,投向那个永不失手的目标。
  命中。
  她狂奔向他们,死人在她身后,烟尘炸放,汇成千军万马。
  她真的一去不返。
  “不……”
  星光朦胧。
  金红的夕阳没下去,天色醇蓝,同调的冷色充斥天地,卡车坠着大片丧尸群奔回来路,喧嚣远去了,红色也远去了。
  他摔下了乱石堆,轮椅翻倒,他抬头,只能看到一角夜空。
  “看啊,星星。”
  她说。
  对惊醒不久的他说。
  一颗隆隆跳动的心,偏执而滚烫,但凡遇上了,就要记得。
  就不要记人了,绝路处做不成人。
  只记这星星。
  恢弘的天穹铺满卫星碎裂的星云,二十天过去,明摩西第一次出乱石堆,风打卷儿从他耳边飞过,无数声音进入他的脑中。
  他倚坐在轮椅上,手肘磨烂了,膝盖露出一点白骨,尸潮部队过去,这座曾经的城市变得异常空旷冷清,他被遗忘了,时代离他而去,孩子也离他而去。
  今夜异常明亮。
  尘土都安定下来,因此投射到地面的那撇高大影子变得明显而诡异。
  明摩西循影望去。
  任谁第一次看见那个怪物,心中都会一跳,它像某个恶毒的生化实验失败产品,四肢着地,体表无毛,脸孔被砸扁又拉长,关节拼接处血肉外翻,身体的色块有浅有深、有女人有男人。
  一个活的尸体填埋场。
  明摩西冷眼与它对视,一个异态种,这种东西很棘手,脱离尸潮,比一般的丧尸要狡猾残暴,不能以常理推断它的行为。
  在白塔执行墙外阻绝任务的时候,遇上异态种只能远程狙击,十米内的人都有去无回,这是明摩西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它,间距不足四米。
  突然他神经深处像摩起了一小簇电花,皮层一阵刺痛。
  他以为自己错了,但那种敏感的感知又准确无误地将信息传递给他——
  它生前是一个哨兵。
  不,不,不光它的主脑与中枢,这若干个残缺肢体,都来源于不同的哨兵!
  异态种走了过来,它的脚步轻到只有沙土落地的声音,近到面前,几乎没有眼白,瞳孔大而无神,它扭了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有些细瘦的小腿,颈部皮肤僵硬地褶起。
  电闪雷鸣之间,它转头的瞬间猛地咬断了明摩西的小腿,牙齿细密锋利,咬合力惊人,明摩西喉间抑出一个模糊的音,嘴里咬出了血,第一时间勒住大腿止血。异态种接着折断了自己的腿,将新小腿的横截面贴合在骨骼外露的创口处,肌肉纤维像榕树的气生根,有意识地进行黏合。
  几乎是顷刻之间,接合处泛起了诡异的黑色,粘结的皮肤表层浮动,鼓起变薄,爆出一个又一个形似重度烫伤的肿块。
  明摩西在身上撕出了一段布条,用力捆在膝盖上方,剧痛带来的眩晕还未消散,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等视线上的黑块消去,看见自己的断肢被甩在一摊血里,异态种三脚而立,那一条瘸腿截面肌肉萎缩,开始迅速溃烂。
  他瞧了几眼,这像是恶性排异反应。
  它好像不能移植黑暗哨兵的肢体。
  “你……”
  异态种突然开口发音,极度空哑,像砂纸刮水泥地的声音,它持续地重复:“你……你……”
  到最后,竟更像无意义的呓语。
  明摩西在它出声后,凝视它半晌,做了一件在“宪一三实验”中严行禁止的尝试——用精神力去链接它的意识。
  针对末日的“宪一三”研究在众山法院出事后被迫中止,资料与实验体焚毁。后来罗尔达一党攻讦他的罪名之一,就是他利用主策的权力诱导研究人员与实验体精神力相连,制造出了“半丧尸”。这项禁忌造成的后果他没有忘,正如没有活人可以描述死后的世界,任何想打破生死法则的人下场无一例外精神失常。
  当年他立下的禁令,经过四年的割裂,又由他亲自拽动了生与死之间血泪斑驳的脐带。
  这一刻,神向他打开了门。
  铁纪元3075年,跨海分水,迦南地在荒野升起。
  初期的迦南地,仅仅是某个机构废弃的化工研究所,遍地尸体,食水一应充足,里面盘踞着个经常溜达的金毛丧尸,与异态种打了个照面,就很识趣地跑了。
  然而到了晚上,明摩西发觉了奇怪的现象,金毛一走,近郊的一波丧尸是以它为坐标离开的。在之前的研究中,丧尸群体中从未出现社会性,除了异态种,普通个体之间更接近于“无视”,对待彼此的态度与看见路边一棵树一块石头差不多。
  他回到了那个亘古的议题:丧尸是否能进化。
  这个议题成立的前提,是承认丧尸不是短期可以解决的意外,它们是一类次生人种,食用人脑,不受朊病毒的干扰,在某种程度上,它们的食物链等级比人类高。
  长久以来,幸存的人类似乎陷入一个误区,尽管丧尸数量众多,破坏力强盛,将人类的生存空间进一步挤占,但因为它们是“死去”的人类,近似切片牛肉跳动的肌肉神经,行动全靠本能,没有交流也不存在智力,理所应当被认为它们没有未来。
  它们真的只是一次性的吗?
  当初人类进化,就是先彻底退化了网状神经再重构神经中枢,是众多强化外骨骼与附肢生物中的异数。
  现在它们在做同样的事情。
  与其说寄生,不如说繁衍,丧尸的分化突变迅捷而具有爆发性,短短数年就可以筛选出最具竞争力的基因。而最恐怖的是,他们进食与繁衍真的局限于人类吗?
  如果食物并不限于人脑,又能开发出别的繁衍方式,那么最终的结局,将是它们将挤占掉人类生态位。
  然后——蜕变为“新人类”。
  这一个怀疑,在确认可进化的丧尸生前都是哨向时,达到了巅峰。
  第48章 告白
  ◎死亡仅是我对你的告白。◎
  丧尸刚感染至人格消失的基础时期,明摩西将之命名为“渡海期”。
  这是主星上最常见的一类,随处可见,也极易形成。它们在这一阶段与诈尸没什么两样,尸斑淤积,各处以常速腐烂,五感退化,视力剥夺,仅保留一点点光感与听觉,没有新陈代谢,支撑它们行动的,似乎仅仅是还在活跃的“末日病毒”对肌肉神经的简单驱动,目的或许是为了尽快扩大宿主范围,因此会自发追逐活人类。
  但“末日”究竟是不是病毒,没有人能给出定论。
  如果顺利度过第一阶段,则进入“沉船期”。
  这是从金毛丧尸身上得来的灵感,一带的丧尸会以它为靶向移动,尽管它们不能认识彼此,但都能准确识别金毛丧尸。沉船期丧尸不光能引动社会属性的萌发,并且在这一阶段,它们自身的皮肤不会持续腐烂,只是也没有自愈能力,时间在身体上停滞,如同万年不动的海沟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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