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起初是深红色,之后变淡了,稀释了,血像是进入了她的眼眶,她眼角红了。
在绑好他后,她撸下两边袖子,把黏在身上的湿衣服扯了下来,一节一节拧干,然后抖开铺在他身上。
她赤着上身,去包裹他,像对待一个蛹,一只初化的蝶。
随后捡起白条,最后往他嘴里也绑了一道。
明摩西力竭,喉咙干涸,连挣动都做不到,寒冬临近,单单一件衣服抵御不了什么,他每个毛孔都在刺痛,但这已经是最多了。
阿诺没与他一起,做完这一切后,赤条条起身离开了。
她走到离他几步远的一块石头上,肩上与腰部有明显的冻斑,背对他坐着,冬水从头顶如珠漏下,流经她瘦弱的脊背。她伸手去接水,水又从后颈注入脊柱沟,过那一道朝圣的凹痕。
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阿诺没有回答他。
明摩西设想了一百一千个她留下的理由,阿诺毫不含糊地一个一个推翻他的假设。
就算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以为她的伤不作处理的话撑不过三天,怔然这场意外快要告终,但没想到她能那么悍,没针没线,就拿透明胶粘住了脸。可就算勉强活下来,靠这副身板搞不到吃的,既打不过丧尸,也抢不过人类,运气好掘几只昆虫,运气不好喝泥水。
终于有一天,她带回了人肉。
明摩西不止一次说:我想死。
呕吐时说过,也有在剧痛侵袭中神志不清的嘶叫,还有疲倦后平静地呓语。
没有麻醉与镇痛剂,他像个支离破碎的疯子。
奋力推开她,又在力竭时朝她呻吟。
他觉得那不是他。
他从没有那样恨过一个人,嚼齿穿龈地恨,那个人是他此刻的自己,苟且偷生,疲惫不堪、将这个孩子拖向深渊的自己。
她或许喜欢的是那个在白塔与传闻里的他,但他追溯不了过去,那个明摩西已经死了。
他是一具耗空精神的腐尸。
他迫切想让她尽快放弃他。
十五岁的孩子,心性不定,想一出是一出,也许明天后天大后天,她厌烦了,厌倦了无休无止照顾一个恶心的累赘,终将意识到他不是那个活在鲜花与赞美的英雄,他带来不了荣光,他正在腐烂。
到那时,她就会抛弃这个面目全非的神明。
然而某一次他在梦中惊醒,让他惊觉自己的恐惧,有时这巨大的恐惧会突破他给自己夯实的一切心理屏障,击溃他一切的尊严。
那个梦里,她毫不犹豫地走了,醒来时他的头枕在她怀里,她睡得很熟,他的脑海里全是她的心跳,沉、有力、隆隆的,震得一息垂死的他感染了一种久违的生命力。
他咳嗽一声。
他一直以为她追逐的是纪念碑上的万丈荣光,劝她离开时曾与她说过这样一段话:“我指向天空,那你该看的就是头顶,而不是看手指,如果一直盯着手指,那你不仅失去了天空,也失去了手指。”
“你是手指吗?你是日和月。”
她望着他,如旧时无数次一般望他,倾泻出洪流一样的苦难,逐渐失控,说出了最多的一次话,剖出真实的伤口:“你把人当人,救一个多一个。因为政斗恶劣,死的人会更多,罗兰这条大船会倾覆,上面的人一个也跑不了,所以你跳下海了,把呐喊让给他们,把文字让给他们,把道理让给他们,你让他们活。”
阿诺:“可我说,我摊开来说,我不爱他们。”
这话斩出了爱与恨中间鸿沟一样的距离,是尖刺上狭窄的路,她要像美人鱼一样踩着过去,尽头是阳光,也是泡沫。
到绝境,似乎才肯说出来。
“我离开独立镇时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感染末日病毒,然后溺死在罗兰的自来水厂里,我要让我每一片皮屑都流毒进入千家万户。我无疑是会给你们制造麻烦的那种人,你们恨我,审判我,我理解的,但我不会让渡,我就当这个疯子,我让荒诞绝不被悄无声息地扑灭,让恶行从未有过如此彻底的释放,我杀的是人吗?是,都是人。”
她发出了一声嘲笑,“他们也没活出什么样子。”
在十岁的阁楼上,她也曾无望地期待着,一股脑把自己从垃圾桶里倒出来,破破烂烂,希望有某个人全数接受她摧古拉朽的深重欲望。
直至目睹日月消亡,她在放逐之夜修正了自己:“不,他一定要用最恶劣的语言谩骂我,羞辱我,驱赶我,别……正视我。”
“如果没有……也好。”
宏大混乱的泥潭里,她发狠咀嚼着这不详的命运,感受他每一次因为疼痛而呜咽翻滚,混杂在恶欲一起,执念与占据,痛与悔。
“我是这样想你,哪怕我千百遍地死。”
她在硫磺池中用力地抱着他的背,只能将他逼到更深处,更苦处,她要他活在这世上,哪怕没有路可走,哪怕英雄躯壳上爬满了硕大的苍蝇。
他们相遇在无人的荒野,肢体残缺,污垢满身,彼此最糟糕的模样。
没有文明,没有和平。
明摩西的轻咳引动了阿诺醒来,她收了一下手臂,忽的被什么牵引着,抬头去往建筑露天的一处缺角的破口,星云流转。
有束光打下来。
她仰起来的脸平平无奇,却带着坠毁的辉光。
舍弃自由。
舍弃理性。
舍弃孤独。
只为留住一个焦炭般的幽魂。
她对他说:
“看啊,星星。”
死亡在她眼中不值一提,她随手空掷。
我之所以活在这世上,是因为你还在苟延残喘。
她从来不是拯救他。
她要与他一起共坠地狱。
【作者有话说】
注:“望月之手指”典故出自《楞严经》
第46章 誓言
◎我给你的我都不后悔。◎
明摩西忘不了这二十来天。
3074年之前,没发现时间这么漫长过,此年之后,没觉得二十天这么短暂过。
也许绝地本身就透露着一种无言的坦白,擅于伪装的坏孩子没有拉上任何遮羞布,向他展露烧干世界的愤怒和真实的伤口,不惧他的厌弃,也不等明天到来。
他在今后无数次地回想,这是何等的珍贵。
为了治疗他的神游症,某次拾荒回来的时候,阿诺搞来了向导素。
他安安稳稳睡了一个觉,再睁眼时头脑清醒了不少,第一件事就是查证向导素的来源。作为制约哨兵的“鞘”,主星上起码一半的向导都受到监视与限制,白塔不会放人到处乱跑,而在控制之外的向导都极其谨慎,绝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65年的战争过后,倒是兴起一批向导素贩子,他们也知道做的是非法生意,因此要价不菲。在罗兰被审讯后的一段时间,他精神差得要命,委员会掌控的所有向导已经被全部隔离,秘书长曾冒着危险拿家产去黑市交易了两支野生向导素,换了药盒的包装,让护士给他注射进去。
但目前一穷二白的情况下,明摩西不觉得还有什么能买到向导素。
明摩西捡起用过的两个针筒,阿诺拿回来的是普通的针筒,不是专用的向导素压缩针,溢出非常严重不说,对向导的负荷也大,不能直接在空气中操作,要深入脊椎上方的皮层抽取。
他放在鼻子下方轻轻一晃,味道还有点熟悉。
阿诺这时正蹲在一边数囤货,身上是一件捡来的偏白透明的塑料雨披,她面前是一小罐发潮的瓜子、一个毛线团,几支针筒封装在医用袋里,两只脑袋砸烂的死田鼠。
“转过去。”
阿诺看了看他,不明所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然后接着坐下了剥瓜子。
“你是向导,对不对。”
阿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嚼嚼瓜子皮,鼻音嗯了一声。
她把绵软的瓜子肉喂给他,明摩西抿了咽下去,问:“……为什么不?”
明明找不到压缩针,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却不选择精神结合这种方式。
阿诺看向了别处,目光有些直,根本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放空自己,过了半天,才陈述事实一般答道:“我会死。”
这三个字一出来,明摩西就明白了背后的意思。
哨兵与向导之间,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的结合都是死结,结合过对象的一旦死去,另一方的精神会因为疼痛而崩溃,严重者致死。
“你那么确信你比我先死?”
阿诺没把话说死:“万一呢。”
“你把未来浪费在我身上,就没想过收取费用?”
“想过,你是我的报酬。”
阿诺又喂了他一片瓜子,“我给你的我都不后悔。”
沉默,长远的沉默,明摩西忽然问:
“我活着,你就会活,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