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持续不断的低哑呼号中,催生出一种狂热,阿诺很难形容那种躁动,让毛细血管都鼓胀的热感,一寸寸爬满她的足趾和指尖,这一刻,她重新认识了自己。
  她盯着那塔,像嗜杀基因的犯人出狱后重新见到了新鲜的血肉,像饿了很久的野狗,她想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温暖它,又想在身上捆满炸弹走入它,占有它,也想摧毁它。
  白塔。
  白塔。
  白塔。
  她一遍又一遍默念它的名字。
  货车忽然减速,司机停在了71号临时接待处,一车十一个人,阿诺最先下车,留意了下,七男四女,虽然面黄肌瘦,但都是青壮年。
  接待处空间窄小,墙角零星几个马扎,阿诺坐得够久了,双手插袋靠在门边,随意看向街道对面的海报。
  不到两分钟,动员委员会的人来了,是一群女人,佩戴袖章,图形是两个不规则的半圆,像俯视图下的左右脑,组成脑沟的线条拼出“意志”的字样。
  她们给他们带来了铝制餐盘,菜已经半凉了,土豆泥和蔬菜饼,右上角有一个透明塑料杯,装了半杯稀释的牛奶。
  十一个人几乎是立刻端起盘子开吃,稀里哗啦,等食物下肚,委员会开始给他们报着每日的活动:6:00起床,6:15供应早餐,6:30至7:00是团体操……委员长给他们演示了一遍团体操的八套动作,由于上了年纪,肚子上的赘肉一刻不停地颠簸,她喘着气念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脸上始终挂着积极鼓舞的笑容。
  “记住了吗?明天我会安排你们进入第50号团体操,二十人一组,每月会重新竞选领操员,有意愿的在每月最后五天提交申请,我们会根据平时抽样推举人选。”
  阿诺弯了弯眼睛,旁边的一位姑娘满脸不可置信:“可我们都吃不饱……而且太早了,天又冷,我不可能在六点起床。”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委员长继续用她抑扬顿挫的高扬声调激励道,“你当然可以做到,这项提议通过了《罗兰宪星第七十八次议案》,是提升罗兰人民身体素质的重大举措。”
  委员长高抬下巴,视线朝下巡视一圈,双手背在身后:“此外,谁有意愿成为暂代日小组长可以站出来!这份荣誉将会以‘积极分子’的面貌记入档案,如果你们有人在一年内成为了预备党籍,我将为你们骄傲!总意志领导我们前进!”
  一阵沉默,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举手,自告奋勇担任组长,动员委员会鼓励了他一番。她们离开后,那个跳出来反对的姑娘气得发抖:“这算什么?谁要去做那种蠢头蠢脑的团体操?我要抗议!你们谁跟我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想没人愿意。”
  阿诺用勺子刮着最后一点土豆泥。
  瘦高的小组长沉默地收拾餐盘,其余人不言不语,他们蜷缩的身形与“门”外的屎壳郎们相差不远,最后还是一个青年轻轻说道:“罗兰……”
  这是罗兰。
  阿诺并不能很好理解这话代表的意思,她对罗兰并不了解,只是想到一件事——除了罗兰,还有别的聚集了大量安全区的国家政权吗?
  很快,生活委员会的人也来了,为他们办理手续、核实身份,一切就绪后带领他们前往分配居所,路过十字路口的led牌,阿诺抬头,就见自己的照片与信息更新了。
  她瞟了一眼,扫到了一个“洛珥尔君国编外探险92组成员”。
  洛珥尔君国。
  她肯定了猜测,不仅有别的政权存在,连政体也不尽相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五层的居民楼,他们被安排在四楼,出了楼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盥洗室与厕所,相同的铁门连接着一模一样的房间,四四方方,陈设极简,每扇门内四张床,两张椅子,垫子又旧又薄,相互间没有帘子相隔,每人发了一套衣服,床下有一个盆和一个杯子,都是铝制。
  阿诺选了靠窗的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纸与笔。
  纸笔并非稀缺物品——至少她在“门”外的难民手中就见到了不下十种相关物件:报纸的边角、吃剩的纸袋包装、掉页的线圈本、啃得坑洼的炭笔头……在被放弃的生命最后时光,他们大多依赖纸笔,自述生平、写给爱的人、或者墓志铭。
  而一路过来,纸少得可怜,他们没有得到有关这个国家的入境说明书,规则由动员委员会口述,团体操是委员长亲自演示,海报直接刻印墙上,也非纸质。
  在四十一区,纸笔似乎是“管制品”。
  这狭小的屋子里必不可缺的两样,是随处可见的电线与黑洞头,她搬来凳子去够西南角的黑洞头,试图拔掉它,然而在伸手的瞬间,黑洞头发出相机聚焦一般的咔嚓声,随即房间正中间传出严厉的喝止:“警告!警告!警告!”
  同屋的两个女人年龄都不算小,一个二十多,另一位约在四十左右,被这警报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哑声呵斥:“你在干什么!”
  阿诺停手,默默地注视它,想:“你就是眼睛吗?”
  “眼睛”的那一端,是人吗?如果是人使用“眼睛”,那么注视着这些人的“眼睛”的背后又是什么东西?
  她凝视黑洞头,像打量情人。
  阿诺从椅子上跳下来,抹去鞋印,脱下抹茶色衣裤,这种布料特点鲜明:好看,不耐操。
  但应该不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因为量身剪裁,走线精密,关键还很新,衬衫与裤线都平贴——放在十二年前不稀奇,但目测这里的人均物资水平,有熨烫衣物的闲情逸致可不容易。
  她被照料得很好。曾经。
  阿诺突然翻动这堆衣物,搜寻标签,甚至拆开口袋查看,她脱光了自己,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将所有织物以及身体表皮检查了一遍,没有特殊的标记。这证明她并非“所属物”,她是自由的,一切行动将由她自己掌控。
  她将脸埋在柔软的衣服里。
  誓言拆解开来,可以等同一种承诺。既然有承诺,则必然有被承诺方。
  现在她确认,这个誓言基本符合她的意愿。
  她将贴身内衣穿好,外套放置在枕头边,平躺下去。10点之后执行宵禁,手电筒扫过她的窗户,黄色的光将窗框影子投到天花板上,照亮上方坑坑洼洼的水泥。
  疲累了一天,另两个女人也很快躺下,起了鼾声。阿诺一动不动,因为没有纸笔,她在脑内写下第一天的日记。
  她做这件事驾轻就熟,就像曾经这样干过很多次,字数不能太多,要恰到好处模糊关键词,只有把杂乱的描述变成她能读懂的信息,才能留在她的脑子里,
  多摩亚,四十一区,电线,黑洞头,红色指数,意志,团体操……词汇一个个滑过,她没有叫停,直到那座雄伟洁白的塔一闪而过。
  她合上眼。
  从醒来到现在,过去了二十五个小时。
  一共组合成十三个字。
  我为了一个人。
  我见到了那座塔。
  第3章 失踪
  ◎罗兰共和国没有无职人。◎
  第二天天不亮,阿诺就被惊醒了,其他床铺的人也纷纷坐起来,盯向前方发出噪音的墙壁。
  墙上硕大的一个黑屏发出猫抓黑板的撕裂声,三个人忍受着这种刺穿头皮的声音起床,趿拉着鞋去楼梯顶端的盥洗室洗漱,杯盆哐哐碰撞在一起,别的寝室也陆陆续续抢占位置,一片水声哗啦。
  早餐供应是在一楼,人头攒动,阿诺顺着挤挤挨挨的人群拿到铝制餐盘,与昨天的食物相差不远,半勺土豆泥,两块菜茎,半杯灰质水。阿诺一点不落地塞进嘴里,看了看挂在门口的大钟,起身去水池边刷盘子。
  6:25,门口已经有一群穿着红黄相间的运动服的人,应该是所谓的“领操”,他们拿着名单高声点名,团体操的地址就在每栋房子前方,地上有白漆刷好的方阵。
  阿诺走到50号方阵,时间刚过6:30,一来到就发现少了人,昨天同行的一共是四个女性,除了她们寝室三人,昨天那个对团体操发出抗议女人并没有来,阿诺扫了一眼,另两个室友互相挤了挤眼。
  同组的一个妇女举手:“我们有十一个人……”
  “十个人!”领操用极为肯定的口气说,“十个。”
  妇女把手放了下去,没有人再出声。
  做完团体操后,阿诺被分配种土豆。
  罗兰共和国没有无职人,新的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录入职工信息,阿诺被安排进10号棚埋块茎,土豆是好东西,量大,好活。四十一区在居住区以外搭建了大片塑料。负责这片区的人递给她装满块茎的桶:“早上好,意志万岁!”
  阿诺:“意志万岁。”
  瘦高的小组长与那位二十来岁的室友都被分在10号棚,那名室友名字是辛萝,令人印象鲜明的是两条法令纹,但仍是一副天然傻的作态,像个内核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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