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黛芙妮喝了一大杯雪莉酒,本就高退不下的体温一下子呈爆发式上涨,热得她眼神都开始恍惚。
  在安娜解决一块红丝绒后,狄默奇先生、双胞胎才陆陆续续回来。
  他们见到康斯坦丁非常诧异,狄默奇太太解释说他们在半路遇上,康斯坦丁好心送黛芙妮回来,而她正好邀请他来留下吃晚餐。
  饭桌上喝了一杯的狄默奇先生说:“一会儿我让道奇给你的车夫送点吃的过去,这么冷的天怕是要冻晕。”
  “如果真冷,他可以去车厢。”康斯坦丁只穿了白衬衫和马甲,黑色的马甲上还挂着金链子,算是这一身最显眼的装饰。
  “我已经让玛琪拉去了,你的车夫要是不介意,就让他去地下室和卡丽几人喝一杯。”狄默奇太太说。
  “再好不过了。”康斯坦丁说。
  狄默奇先生放下酒杯:“今天的雨来得突然,我瞧着怕是要一连下好些天。”
  “十一二月总是这样,阴雨连绵。”狄默奇太太把黑胡椒递给布兰登。
  “路威尔顿先生,我听说你有全英国最大的纺织制造园,想来你一定不会错过最有价值的紫色布匹吧?”布兰登问。
  他特地避开了'工厂'这个词,现在新贵们都不喜欢听到这个词了,认为是污名,如今更流行说'制造园'。
  “是的。”康斯坦丁点头。
  “紫色,时髦和权力的象征。听说现在要是有哪位有钱有权的人没有这个颜色的衣服,会被鄙视。”盖文说。
  “因为稀缺才会如此昂贵,如果紫色也能像其他颜色那样容易生产,它一准跌落神坛。”狄默奇先生说。
  “事实上,苯胺紫的生产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如今还如此时俏不过是人们的手段罢了。”布兰登说,“只要从煤焦油中提取苯胺,经重铬酸钾氧化制取,比从前方便,而且这样做出来的紫色洗二十次都不会褪色。”
  康斯坦丁这才多看他一眼:“阿德勒先生似乎打算报考化学专业?看来要不了几年,世界上又会多出一位化学新星。”
  他如今难得的好话,让黛芙妮心不在焉切着牛排的手顿了一下。
  “我要学得还太多了。”布兰登笑说,“比起紫色,我现在更期待去突破红色的桎梏,天然茜草提取的颜色仅仅是橙红和一些大众的红色,我更希望色谱的范围能扩展到猩红。”
  “这不过是你将来研究的一部分,你大可以用化学去其他更神秘的领域探索。”狄默奇先生说。
  “我倒是觉得布兰登的想法很好,比起那些我听不到摸不着的,反倒更期待猩红色的礼服。”狄默奇太太说。
  这也是安娜能说上话的地方,她立马接着说:“在伦敦,翡翠绿也非常稀少和昂贵,我听说每染出十匹布都有一个女工会死去。”
  “那是夸张说法。但染绿色的布匹确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它的成分醋酸亚砷酸铜含毒性,中毒去世的也不算少。”布兰登很不赞同,“权贵们倒是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可怜工人在这罕见的翡翠色中献祭了生命。”
  狄默奇先生打断他的义愤填膺:“布兰登,帮我拿一下盐好吗?”
  安娜更是嫌弃地摆手:“噢,拜托别再说那些深奥的东西了,布兰登你应该照顾我们女人!”
  “抱歉,安娜。”布兰登被她说得涩然。
  盖文很好地接替了布兰登,说起老少皆宜的话题,这下才让安娜重新笑了起来。
  第102章
  一顿饭吃得黛芙妮食不知味, 咀嚼和吞咽的行为不过是满足身体的需求。
  饭后她坐了没多久就被赶回卧室,她一直烧红的脸和萎靡的神情,让大家觉得她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
  她离开后, 康斯坦丁也走了。
  狄默奇太太让道奇去请医生, 她坐在黛芙妮的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
  黛芙妮认为自己不是感冒,不过她不敢说为什么。
  如果让狄默奇太太知道她和康斯坦丁发生了什么,对方绝对会狠狠打她一下。
  她违背了基督徒婚前保持纯洁的理念,不仅和康斯坦丁多次独处还亲密接触。
  可惜此刻,这种愧疚并不能吓到她,她满脑子都在重复播放亲吻的画面。
  肉眼只能看一次,她的大脑却可以重复,甚至越来越清晰。
  而且她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唯一不好的是放映按钮坏了,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医生看了她的状态又问了具体情况,很简单地就定下了结论:“她感冒了。”
  从那个雨天后连着几天,她都得喝各种药剂。
  好在康斯坦丁体谅她理解她,这几天都没上门找她'麻烦'。
  这会儿她已经够紧绷了, 实在不宜继续拉绳。
  后怕更是如她的情感后知后觉地来, 她整天躲在屋子里,向上帝忏悔自己的行为。
  在战战兢兢的后悔中,从不出现的渴望已然露面。
  那种刺激和不被大众所接受的相处模式,让她痛苦地分裂成两个人。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应该这样,内心那一点点异样让她开始痛恨自己, 甚至认为她和迈尔斯不愧拥有一部分同样的血。
  原来不是她纯善,而是恶隐藏得更好。
  感冒的谎言就像是康斯坦丁给她准备的'习惯日'。
  医生断言她好透的日子,是康斯坦丁开始一步步增加了拜访一百零八号的时候。
  不灵敏的先生们也还没发现他的真实目的, 真当他是作为朋友来往的。
  倒是狄默奇太太和安娜似有所觉,目光总是留恋在他和黛芙妮之间。
  周日,他照常坐在单人沙发上,该说不说那个位置都快成他的专属座位了。
  黛芙妮面对他别说像普通朋友间相处了,就是比陌生人都害怕。
  从前她对康斯坦丁的怨来源于爱,怨的火焰不灭爱就不灭,现在这捧火里又加入了违背世俗的刺激,以及对自己的自我厌弃。
  它的边缘开始泛黑。
  康斯坦丁对众人的相处方式也没有换回最开始,而是按着自己的性格来。
  也许是因为他的吻点燃了黛芙妮欺骗自己的外皮,她再看他时居然没觉得他的本性多难以接受。
  其实——他那天说得也不对。
  虽然他没什么同理心但不耽误他做慈善,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好事做了就是做了。
  虽然他自私冷漠但那不过是夸大罢了,相识两年还真没见到他在哪里冷漠过了头。
  可见他对自己的认知也是有错误的,他对自己太严格了。
  而且她还没有错过他的爱,那么他们之间大胆的行为就不算是冒犯。
  对于执拗的人来说,如何说服自己才是关键。
  这会儿,众人正讨论近来的社会风向。
  黛芙妮十分小心地回避他的眼神,连体态都是自己没发现的紧绷。
  “纹章院的羊皮卷在测量尺下焚毁,铁轨载着金币碾过玫瑰战争的血脉。”狄默奇先生阅读今日报纸上版头标题下的题诗。
  在这行字下还有一幅图片:新贵脚踏蒸汽机犁碎家族纹章,旧贵族在法典锁链中沉入沼泽。
  很显然这是在讽刺今年新出台的《圈地法》。
  “听说林肯郡沼泽地地价崩盘,因为排水工程费转嫁给了地主,那些世袭贵族可是吃苦头了。”他放下报纸说,“我居然一点也不同情。”
  “如果他们度过审判日了呢?”狄默奇太太问。
  “我一向不是个逃避错误的人。”狄默奇先生说。
  “姨父,那里已经有多少跌幅了?”布兰登问。
  狄默奇先生再次举起报纸:“百分之四十。”
  “哦,天呐,如果是面子贵族一定破产了。”盖文说。
  “这类人说的名头好听,实际一片废墟。”安娜说,“在伦敦,我就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偏偏还认不清现实总自认高贵。”
  “骇人听闻!你们知道米德兰铁路沿线地价涨幅是多少吗?”狄默奇先生往下看,震惊道。
  “百分之二百三十。”康斯坦丁说。
  “显然你有那里的铁路股份或者打算购入。”狄默奇先生从报纸后露出一双眼睛。
  “大约前年,我购入了一部分股份。”康斯坦丁说,“还有南威尔士矿区。”
  “那是做什么的?”安娜问。
  “一个煤矿区。”康斯坦丁说。
  “先生,你的投资眼光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安娜吃惊地笑起来,“为什么不好心再和我们说说呢?”
  “你可以周一去我办公室聊聊。”康斯坦丁觑了她一眼。
  “你真会开玩笑。”安娜又缩回肩膀,无趣地撇嘴。
  然后他们又说起了前拉斐尔派的作品,社交总是这样,只肯围绕艺术、社会时政、天气等公开话题。
  即便这些东西很可能在一周内得谈论四回,那也不能表现出厌烦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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