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威斯特城交通发达,矿产丰富,是边境上难得的大城市,从这里再往西约两百里,就是科尔庭王国了。安德留斯站在道路边缘,手插在兜里,看着马道上跑过一匹匹的骏马,一车车的货物,露出沉思的表情。
  芙洛丝拉了他一把:“喂,在这里就别再偷了!看到了吗,那儿都是巡逻的人,我可不想去监狱赎你。”
  安德留斯点点头,目光却还是放在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贵妇、老爷身上。
  “搞定了吗?”见芙洛丝好像沟通完了,他便问了一句。
  这回轮到芙洛丝眺望远方了,“这个街角,那个街角,你更喜欢哪一个?”
  “嗯?”
  “往好处想,睡在街角,起码还有两边的店铺给我们挡挡风。”
  看来费尔奇尔德国的王鞭长莫及,没法在这儿给他们弄到钱。
  “跟我来。”安德留斯拉着她的手。
  “去哪儿?”
  安德留斯径直来到市长的府邸。
  他向办事人员打听了某位亲王的名号,并奋笔疾书写了一张纸条,“他看到这个名字,就会明白的。”
  “亲王?”芙洛丝敏锐起来,“你还和这里的亲王有交情?”
  “那倒谈不上,”安德留斯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道,“只是试一试。”
  过了片刻,办事人员真的送来了一箱子的钱,对安德留斯的态度都恭敬了很多,“亲王向那位大人问好,他还想知道,最近边境上那鬼鬼祟祟的人,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安德留斯拎过箱子,风度翩翩,“那位大人说,他也正在观望,具体事宜,之后他会写信过来。”
  芙洛丝看愣了,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问:“你还真的和这里的亲王有交情!怎么回事?”
  “在雪山上的日子很无聊,”安德留斯道,“就交了几个笔友,放心,只是聊聊历史和文学,偶尔提供一些建议而已。好消息是,亲爱的,今晚我们不用睡街角了。”
  芙洛丝道:“他刚刚说边境上有些鬼鬼祟祟的人,看来不少同类在行动。”
  “我们的身后,不就有一个吗?”
  芙洛丝也察觉到了,之前在艾赫艾拉大峡谷的时候,那人就短暂地显露过一次气息,只不过荒野空旷,那个人不敢跟得太紧,一直远远地徘徊在他们身后。
  现在,他们来到了人口密集的威斯特城,那个人有些心急了,好几次都靠得太近,露出了马脚。
  “找个机会甩掉他吧。”芙洛丝道。安德留斯的身体没有恢复,这儿的形势又不明朗,环境也很陌生,她不想这么快和其他【身份者】产生冲突。
  两个人走过繁华的大街,街道两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通缉令,姓名不详,画的是个女人,脸上打了个红叉,似乎画师自己也知道把女人的嘴唇画得太大了——嘴唇又大又圆,像个柿子。直接占据了整个下巴的三分之二,正常人哪有长成这样的?
  两边的商店倒是琳琅满目,芙洛丝看到漂亮的东西就走不动道,看了,又叹气。
  一米的布料上绣了两米的玫瑰的蕾丝披肩、洁白到发光的真丝手套、沉甸甸的宝石项链……都是艺术品,完全不适合她追杀与被追杀的生活。
  如果这样的生活有结束的一天……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生了点隐秘的期待。
  安德留斯看着她空无一物的手指,眼神深沉了些,沉默片刻,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好像没有说,我送你的那个冰雪戒指去哪儿了。”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跟那个声音也无关,当时情况紧急,芙洛丝就没说,现在安德留斯问起,她便答:
  “哦,在拉撒乌城的时候拿来付旅店的钱了,那东西很漂亮,巨人们喜欢漂亮的东西,他们把手工品当货币来用。”
  她伸了个懒腰,向前走去,“算了,反正这些东西我都不会买,还是走吧,走,去换套行头。”
  赶了几天路,他们的衣服都脏兮兮、皱巴巴的,还有些地方被荒野的荆棘勾破了,的确该换一套新的衣服。
  走入裁缝店,她给安德留斯挑了件银灰色的丝绸衬衫和暗红的丝绒马甲,她总觉得安德留斯很适合暗红这种华丽、阴郁的色彩,“来,试一试。”
  他换衣服的时候,她又挑了一些别针、袖口等简单的小饰品。
  更合身、更精美的衣服、饰品则需要定制,他们未必会在这里停留很久,芙洛丝只是随手选了几件。
  事实证明,芙洛丝的眼光没错,安德留斯出来的时候,引起不小的轰动,裁缝师连连赞美,店外都聚集了好多春心萌动的少女。
  芙洛丝看着他优越的五官,模特一样完美的身材,大悦!果然,这个人只要稍微收拾一下就很漂亮,她又选了好几件衣服。
  只是……看到安德留斯脖颈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心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这道伤口实在是太深、太长了,在这里划下一刀的人,分明是要他的性命。
  他是不死者,可他能够感受到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痛苦。
  芙洛丝又默默挑选了一些丝巾、围巾还有缎带,她勾勾手指,安德留斯便乖乖过来,她在那条狰狞的疤痕上面系了一条缎带。
  “很好,这下就很完美了。”
  她自己也换了一套衣服后,和安德留斯并肩走出商店。
  他们走后约十分钟,一个披着灰斗篷的人从街角走出来,形迹可疑地跟了上去。
  “甩掉他了。”
  这时,她才和安德留斯从后门走出来。刚刚从前门离去的,只是安德留斯捏造的分身。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气息不对,”芙洛丝压低帽檐,分身们都打扮得很张扬,她和安德留斯则尽可能地保持了低调,“我们走。”
  两人绕过人群,顺着原路返回,又回到了上一个经过的城市。
  那个跟着他们的人,估计怎么都想不到他们会回头。
  此时,天已经黑了,芙洛丝他们暂住在一家旅店里。他们睡同一间房,轮流守夜。
  安德留斯坐在窗边,观察着这座城市夜间飞过的鸟儿、游荡的蚊虫,从自己手里捏造出一模一样的生命,再放出去,巡视全城。
  如此待了几天,既没探测到那个跟着他们的神秘人,也没探测到【工匠】一伙的踪迹,他们身处的这座小城,暂时是安全的。
  两个人放松下来,在城里逛了一圈,欣赏风景,同时也打听附近的新闻。
  一切如常。
  暂时如常。
  “我想,大概今天晚上我们都能完完整整地睡个好觉了。”芙洛丝舒了口气。
  【身份者】的精神比普通人强健,并不需要一整夜的睡眠来恢复精力,可一想到许多同类都躁动不安,未来又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对手,芙洛丝就觉得现在的安稳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格外珍贵。
  “或者,我们也可以做点别的事。”安德留斯道。
  芙洛丝看他一眼,“什么?”
  视线相撞,安德留斯笑了一下,声音极尽挑逗:“做吗?”
  做吗。这可真是梦回初见的一句话。芙洛丝笑了,“谢了,我的头脑现在很清醒,不会被你诱惑。”
  说着,她把门打开,“好啦,滚吧。”
  安德留斯没走。他原先是靠在床上看书的,这会儿用书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笑得像狐狸一样的眼睛,“哦……诱惑。这么说,那一次的体验不错了?”
  “何止是不错?简直让人魂牵梦绕。”芙洛丝过去赶人,她举起枕头,打在安德留斯身上,“好啦,快走。”
  “那么,”安德留斯笑着,压低声音,“梦里见,亲爱的。”
  今天晚上,他们久违地不在对方的视线之下度过漫长的黑夜。这是难得的、平静的一夜。这世上很多其他的地方不仅不平静,还爆发了恐怖的屠杀与战争。
  ——当然,这只是上半夜,话不能说太满。
  下半夜,芙洛丝用钥匙打开了安德留斯的房门。
  为了方便沟通,安德留斯就住在隔壁。他主动给出了他房门的钥匙,企图得到芙洛丝房门的钥匙作为信任的回馈,芙洛丝没给,但安德留斯也没把钥匙收回去。
  “喂,睡了没?”
  芙洛丝好像习惯了只睡半夜,时间一到,不需安德留斯叫醒,她自己就醒了。
  安德留斯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别装,直到你没睡。”
  安德留斯便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我还以为你会坐上来呢,亲爱的。”
  他嘴角上翘,在模糊的月色下,那笑容有点儿邪恶。
  芙洛丝弯腰,摸了一下他的脸,视线却不由自主被他脖子上的长疤吸引。这道疤……不管看多少次,心里还是不忍。
  “你还记得我说过,不准你私自炼化体内的那股力量吗?”
  体内的力量,雪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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