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芙洛丝沉睡在他的怀抱里,闭目不醒。
  “好耶,两个【身份者】,我们赚翻了。用镜子的那个女人跑了,倒也算不上什么了。”【愚人】笑嘻嘻地道。
  “但是,他好像杀不死。”一个女人的声音骤然响起,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不死,或者使自己看起来不死的能力,不过是来源于他的【身份】罢了,”【工匠】说道,他的掌心伸出一只透明的机械臂,“只要抓到他,我的手可以抽干他的【身份】,直至他真正死亡。”
  先前被卡莉斯塔一刀割喉,安德留斯现在发不出声音。
  【工匠】一伙赶到的时候,她倒是消失得很快,不知道是真的逃远了,还是悄悄躲了起来,等安德留斯和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捡漏。
  一打三,没有胜算,只能逃。
  可星塔一直注视着他,他在沙漠里逃了一天一夜,走出去不知道多远,还在星塔的注视范围内。
  先前卡莉斯塔说过,【工匠】一伙的目的,是要在大地之上建立十二座星塔,掌握所有【身份者】的动向。
  【身份者】大都互相警惕,单打独斗,像他和芙洛丝这样,因为种种事情走到一起的,世界范围内也许都没有第二例,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工匠】一伙所向披靡,近乎无敌,即使是安德留斯,也不想遇上这样的对手。
  不过……这么逃也不是办法,他总会有力竭的一刻。
  叮。
  清脆的一声响。安德留斯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狼狈的喘息,急促的脚步,还有【工匠】一伙穷追不已的脚步声,夜晚的沙漠如此寂静,也再没有其他人。
  接着,像受到某种感应一样,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芙洛丝无名指上的冰雪戒指,碎裂了。点点星光下,它们破碎逝去的样子,像一捧碎在晚风里的眼泪……
  这是他试探【商人】天平能力时给芙洛丝的戒指,在普通人的眼里,这是爱情与婚姻的象征,同时也意味着束缚,后面又发生了很多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芙洛丝没有将戒指摘下来。这戒指由他的能力所化,绝对不会碎裂,除非他死,或者——
  芙洛丝死。
  戒指里附有他的一丝意识,在紧要关头,可以通过自毁来保护芙洛丝,如果不是遵循他的意志主动碎裂,那么,就是芙洛丝被留在了冥者的国度,回不来了。
  芙洛丝手指苍白,没有一丝生命气息,像静止的象牙雕塑。她的身体仿佛也沉了很多。
  不会吧……安德留斯眼瞳颤动,气息乱掉的这一瞬间,那个隐形的女人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浓灰如雾一样的发丝簇拥着她的脸庞,她伸出双臂,好像面目模糊的幽灵,就在触碰到芙洛丝的一瞬间,浓雾退散,她的脸庞鲜妍明媚,艳光四射,“把她交给我吧。”
  同时,破空之声从背后袭来!
  又来了! 【工匠】所造的器械,如弩箭一样可以从远处发动的攻击,比箭体积更小,更紧实,射程却更远,杀伤力也更大,他的冰雪没法挡住——
  注意力全在芙洛丝被那个女人拽进虚空里,他也没时间放出冰雪,砰的一声,他从后面被打中,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飘摇摇,带着血迹,从沙坡上摔了出去!
  “搞什么!”夜风里传来那女人恼怒的声音,“差一点,我就能把他也抓过来了,要不是你……”
  【工匠】没什么感情地哼笑了两声,“正中准心。收工。”
  【愚人】长长地“诶”了一声,“可是,那个男人逃走了啊——”
  “你真是个蠢货,”【工匠】道,“他哪有力气逃?他是摔死在下面了。我们抓了他的搭档,他也不会逃的,要是有力气,他只会回头来咬我们一口。”
  “真奇怪,”女人抱着芙洛丝从夜色下现身,“他的搭档明明死了啊。”
  “带着个死人逃了这么远吗?”
  话音刚落,一股猛烈的寒气扑面而来!
  女人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拉力,原来是不知何时芙洛丝身上绑了冰雪绳索,绳索在收缩,寒气却加剧,一直蔓延到了她的手臂。
  “怎么,”女人反而笑了,“想把我也拉过去么?”
  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寒霜冻住了她的整条手臂,那里传来一种像灼烧一样的痛感,他不仅是把自己的搭档拉过去,还想把她的手臂也拉过去!
  “下手吧!我不介意把你的搭档切成两段,”女人狞笑着高举另一只好手,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手里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刀,“你一半,我一半,我们共享吧!”
  【工匠】也已赶到了山崖边,他手中的器械直直对准安德留斯的脑门,“好啦,没必要再反抗了,你输了。”
  安德留斯一手将自己冻在峭壁上,另一只手抓着数条冰雪绳索,无暇应对那器械,也无法应对。这个距离,他的脑门会被打穿,脑浆子会从耳朵孔里溅出来,到处都是。身侧,沙粒和小石头簌簌下坠。
  一般人到了这种地步,或多或少都会对死亡感到恐惧,流露几分丑态。 【工匠】最喜欢欣赏这一幕。可惜,这个男人的脸上满是污血,看不大清。不管怎么说,就凭他抱着个累赘还能在他们的联手追捕下活这么久,【工匠】还是挺敬佩他的。
  这个时候,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一束清冷的月光穿过他的耳边,照在男人的脸上。
  他以为他一定会看到一双冷静得不像人类的眼眸,然而,他错了。
  男人的黑眼珠顶着上眼眶,眼白一片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珠边缘也是血红的,整双眼睛溢满失了智的愤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工匠】皱起了眉头。
  “把、她……”这个男人的喉咙被割断了,所以每发出一个沙哑模糊的喉音,血就断断续续地喷出来。
  【工匠】努力了好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还、给、我。”
  刹那间,狂风大起。
  第91章
  两界泉的泉水冰冷刺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芙洛丝觉得比来的时候冷多了。她抱着胳膊,浑身滴水,牙关打颤地爬了出来。
  守门的两个守卫已不再说话,他们坐在石阶上,头垂得几乎挨着膝盖,一手执剑,一手执矛。
  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 他们的武器全都锈迹斑斑, 锐意不再。
  青苔和藤蔓爬得到处都是。
  整个地底冷得像个大冰窟, 冷气直钻到人的骨头缝里,芙洛丝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身上最后一点诅咒的鬼影,如雪一样融化在泉水中。
  安德留斯的分魂还跟着她,显然被这样的寒冷吓到了,站在岸边,不敢碰水。
  “来吧,”隔着寒气缭绕的水面,芙洛丝哆哆嗦嗦地呼唤他,“跟我一起回去吧。来吧,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如果你忽然离开,我也会感到很寂寞的。来吧,和我一起走吧。”
  安德留斯摇头,“那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了。留在这里,千年的时光也不过是一眨眼,这里什么都不会变,什么都不会——”
  “前进。”芙洛丝道。
  人究竟是为什么会感到孤独?
  这个问题芙洛丝想过好多好多次,在她明明留着上一世的记忆、却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她开始适应这个世界,身边的人却一个个离开了自己的时候;在她住在小小的寂寞的修道院里,听着街道外热闹的响声的时候。
  人不会无缘无故感到孤独。
  人只有在渴望理解、渴望拯救的时候,孤独的感觉才会像当空一箭、直中胸膛。
  “听着,”芙洛丝受不了那样的寒冷,只能慢慢地抱着自己,蹲了下来,“我爱你……”
  她的声音在幽深的地底回荡。
  “我的心很容易变,所以,我的爱也不会坚固长久,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此时此刻此地,我爱你。”她停顿了一下,才艰难地往下说,“以后会发生很多很多事,那些事之后,我大概就不会爱你了。只是在这会儿,我爱你,我需要你。这世上很多东西也是这样。如果你真的很害怕那一刻的到来,就记住这一刻。”
  在这一刻,我的爱是永恒的。
  “来吧,”芙洛丝最后一次呼唤他了,“作出你的选择,留在此地,或者——”
  安德留斯涉入了通向未来的泉水。
  水声在地下很寂寞地响着,幽蓝的、金色的光在石窟之间撞来撞去,两界泉的涟漪一道推开另一道,一道湮灭于另一道,歪歪扭扭的水光映在他的眉目之上。
  他真的有一双善于传情的眼睛。
  如果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盯着他的眼睛看上百遍、千遍的。
  芙洛丝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识到了自己的爱。她心里滚烫,好像闷了一口烈酒一样,她的身体还是很冷,心里却暖和了起来。爱一个人的感觉竟然是这么了不起,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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