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芙洛丝又狠狠地指了下安德留斯,以唇形告诫,“别再乱说话!”
  然后才问:“父亲怎么样?”
  “多亏你留下的那两个侍女,在紧急关头保护了他,这才逃过一难,但他的胳膊还是被严重烧伤了,现在昏迷着,不省人事。你知道的,上了年纪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嗯?芙洛丝?”
  芙洛丝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来王宫,不过就是想探望一下父亲的情况,现在,她知道了。
  她便问出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没有阻止【商人】?”
  为什么没有阻止【商人】,反而任由他在广场筑高台、游说民众?
  艾伦沉默了。
  “他是我们的恩人,是他打败了那个纵火者。”他的背影有些僵硬,“很抱歉,是他,不是我。怎么,芙洛丝,你不满意他的所作所为吗?他似乎只是在征集谜题,帮民众实现愿望,这……应该并无不妥。也许有钱人的性格就是奇怪一点儿呢。”听上去,他完全是自己安慰自己。
  芙洛丝将画家的事说了出来,犹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哥哥,你没有向他提供过谜题吧?你,没有和他做交易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道歉并离开了王宫。她要去阻止【商人】。
  他拯救了整座城市,民众都对他感恩戴德,王室也将他称为尊贵的恩人,在明面上,艾伦无法干涉他的所作所为。其他人也不可能阻止他,大家都以绝望的心情等待着,盼望着,指望他能帮自己实现愿望。
  尽管他帮人实现愿望的方式是这么毛骨悚然。
  “搞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芙洛丝道。
  “别想那么多。”
  安德留斯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芙洛丝越走越快,他却依然是那个不紧不慢地步伐。两个人渐行渐远,身影几乎相差了十几步。
  幸而他们走的这条路属于灾区,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冷冷清清,不用担心走丢。
  安德留斯将双臂枕在脑后,闷闷不乐地说道,“杀了他不就行了?那个家伙一看就很伪善,我们肯定不会杀错的。”
  他没什么兴致,因为芙洛丝走的这条路并不是去找【商人】的,而是去找那个老太太。
  那个在广场上求【商人】让她和子女团聚的老太太。
  “我们不了解他的能力,很容易吃亏,而且,是我们将那位无辜的老妇人牵扯了进来。”
  太阳开始西沉了。
  太阳一落下去,整座城市就散发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寒意。没了透亮的光线,空气更浑浊、气味也更难闻了。
  不远处,几个垂头丧气的士兵正在巡逻,市民们坐在被烧毁的阶梯上,每个人都脸色疲惫,抱怨个不停。
  “我真没想到,我的愿望是这样实现的,我的手现在只能拿起做锡器的家伙,也就是说,我以后只能做锡器了!我连吃饭的筷子都他妈的拿不起来,饭都吃不上,我还做什么锡器啊!”
  “你这算什么啊,你好歹还有两只手,还能做工,我呢?我断掉的手是长出来了,可医师告诉我,我得了不治之症,只有一个月可活……”
  一个美得像是从古典油画上走出来的姑娘捧着镜子,从巷头走到巷尾,怔怔自语:“我漂亮吗?我漂亮吗?为什么那位大人许诺给我一张比原来还美上十倍、百倍的脸孔,每个人也都说我很漂亮,我的爱人却说我丑得像妖怪……”
  风吹过来,吹过去,不停地发出呜呜的悲鸣。
  芙洛丝一回头,发现安德留斯已经猫着腰,爬到了别人的屋顶上。
  “喂,你在搞什么?”
  “我们不是要监视那位老妇人吗?”安德留斯落地无声,真的就像一只敏捷的大猫,“为了好好观察,我们最好待在屋顶。”
  他指指脚下,示意这就是老妇人住的屋子了。
  芙洛丝无语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敲门。
  “啊,是你!”老妇人打开门,看到是芙洛丝后,苍老浑浊的眼睛里闪出喜悦的光芒,“我真的要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很快,太阳就下山了,我就可以和我的儿女见面了……”
  “恭喜您啊,”芙洛丝欠了欠身,露出长者都会喜欢的、乖巧的笑容,“我来是想看看你,同时也对【商人】怎么实现他的许诺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进去坐坐吗?”
  “当然可以!”
  芙洛丝跟着老妇人进了门,这是间建得很低矮的房屋,因为修建的时间太久,砖缝里都长出绿苔来了。幸运的是,这间房子坐落在王都仅存无几的幸存区里,没有被纵火者焚毁。
  “去弄点吃的来。”芙洛丝扫视了一圈冷清清的室内,以心声吩咐安德留斯。
  “请坐吧。”老妇人如此招呼芙洛丝。她从桌子上拿起那枚金币,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微微颤抖。
  “出事的时候,鲍勃就在东市里搬酒桶,而我的女儿则在教堂里帮工,和她的丈夫一起,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呢?唉……”
  “不过,幸好有那位大人挽救一切,”老妇人的脸上现出皱巴巴的笑容,“我想,他就是救世主吧,他拯救了我们所有人!不计回报,无怨无悔,他也是个好孩子啊。”
  芙洛丝无法苟同,她的目光全放在那枚金币上,“能让我看一看那枚金币吗?”
  “如果是你的话,当然可以。”老妇人将金币交给她,同时略带调皮地眨眨眼睛,“我知道,很多人都想从老婆子我的手里抢走她,但是你绝对不会。那些人都向我要这枚硬币来看看,但我很谨慎,除非身边有巡逻的卫兵,否则,我才不给他们看呢。”
  “啊,啊,是吗?”芙洛丝礼貌地敷衍着,笑着。她从这枚金币身上能感受到淡淡的【身份者】的气息,不会错的,【商人】对这枚硬币使用过能力。
  就是不知道【商人】的许诺会如何应验。
  这时候,安德留斯也带着两大篮子食物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才进了屋,一进屋就变脸如翻书,刚刚明明对老妇人的性命毫不关心,现在却春风满面,既热情、又有礼貌地和老妇人打招呼,还说:
  “晚上好,我猜您一定光盼着和儿女团圆,连饭都没吃吧?这可不行啊,我给你带来了晚饭,请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真会装啊。芙洛丝看着,难得的没有出口讥讽。
  ——老妇人惊喜于他俩的到来,很开心。
  大概是失去了一双儿女,她将全部的亲情和温情都倾注在了和自己儿女差不多年纪的芙洛丝、安德留斯身上,一边吃着菜粥,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她的目光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芙洛丝也坐下开始用餐。
  安德留斯没动,只是侧着脑袋看她。
  “吃饭。”芙洛丝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脚。
  这个家伙,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别人,是什么很好的餐桌礼仪吗?
  安德留斯轻声笑了,“每个人都有应对饥饿的方法。我的方法就是不进食,保持饥饿。”
  芙洛丝忍无可忍,放下勺子,“做个普通人,不行的话,装也给我装成普通人。”
  安德留斯便笑得更开心了,他将凳子移过来,更靠近了她一些,随后拿起刀与叉,切下一鸭胸肉。
  “用门牙咬下食物,”芙洛丝看他的手停住了,便好心提醒他,提醒这个独自在山上过了几百年的雪山野人,“然后用后槽牙咀嚼。嚼多少下随你喜欢,但是要咽下去。”
  “我记得,”安德留斯回答得温柔,将那片鸭胸肉放到了芙洛丝的盘子里,“我只是想服侍你。”
  “鲍勃和特雷茜小时候也喜欢坐在一起,”老妇人笑中带泪,以无限缅怀的语气说道,“他们俩从小感情就好,唉,他们兄妹俩有什么秘密,都会告诉对方,而不是我……”
  芙洛丝听了心里闷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一看,安德留斯居然露出了比老妇人还难过的表情!
  他道:“这么说来,真是不幸啊,跟我们说一说会不会让您心里好受一点呢?和我们聊聊吧,我们很乐意倾听。”
  这个人绝对、绝对不会为一个孤独的老妇人而流眼泪的,现在,居然听得不停地去揉眼睛——尽管他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
  但是老妇人很受用,打开话匣子,源源不断地和安德留斯说了下去,语调激动:“是啊,我是个孤独的老婆子,除了鲍勃和特雷茜,我在这个城市再没有亲人了,失去了他们,我的心真就如碎了一样……”
  屋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街道显得更漆黑、更肮脏了。
  老妇人大概是第一次找到愿意倾听她心中苦语的对象,说着说着,就哭了。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老妇人的手心还是紧紧攥着那枚金币。
  鲍勃和特雷茜还没有来,老妇人只是哭,哭个不停。安德留斯像她的儿子一样听着,不时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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