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殿下,要不我来守着这里吧。”安妮看出了她的失态。
  “不,你不知道他有多难缠。”芙洛丝虽然这么说着,却打开了【仆从】网络的面板,聚精会神观察起上面的情况,不去看那边的情况。
  “去找找还有什么能烧的,通通搬来!”
  赶紧把这火弄大一点,早点将安德留斯烧完。
  网络上,王都的【仆从】正在以特定的频率闪烁着,芙洛丝观察片刻,确认出那是一早定下的暗号,精神一震。
  长、长、短;长、长、短……按这呼吸的节奏,这是说,已经确认了有【身份者】阵亡的消息。
  斗争终于爆发了么?
  另一角,其他的【仆从】又在传递另一种信息:
  有大量平民的性命受到威胁,请尽快回来。
  “哈啊、啊啊——”安德留斯挣扎的时候将捂嘴的东西甩掉了,爆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哭叫,光听声音就知道,他疼得厉害,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原来那样。
  “芙洛丝,你真的烧死我,你你你——”
  安德留斯在火光里剧烈地挣扎,他嚎啕大哭。
  芙洛丝的注意力立马又放回了安德留斯身上,听着他的惨叫,心跳得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哭得实在是太惨了。
  她几乎要说“对不起”。
  一阵狂风呼啸,巨雪夹在风声中,四面八方向火场涌来。
  还没来得及阻止,雪便将火扑灭了,烟尘中,安德留斯大叫:“你不得好死!”
  ——安德留斯的又一能力,控制雪。
  芙洛丝的歉意烟消云散,转而大怒,“你这个混蛋,果然有所保留……”
  安德留斯挣脱绳索,从焦烟废墟之中爬了起来,烟雾将芙洛丝的眼睛燎得通红。芙本以为他会再度宣战,没想到他爬起来便跑,朝着与芙洛丝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浑身冒着烟,但是跑得极快,一眨眼就不见了,空中飘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等着,很快就有人来杀你的——”
  安妮拦住欲冲出去的芙洛丝:“殿下,小心有诈。他掌管着整座雪山,如果我们贸然追出去,说不定会中他的圈套!”
  “不行,就这么让他跑了,我寝食难安!我一定要抓住他,咳咳!”
  她不知道的是,安德留斯跑出她们的视线之后,便身形缩小,化作了一只五颜六色的鹦鹉,摇着被烧焦的翅膀艰难地飞走了。
  同时,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息从山的另一边显露而出。
  那是与安德留斯截然不同的气息,它属于另一个【身份者】。
  城堡二楼,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潜藏于暗处。
  他手里提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冰鹦鹉,笑着学舌:
  “你等着,很快就有人来杀你———哈哈哈,”他轻笑了一阵,将鹦鹉捏碎,“对不起了,小芙洛丝。你将我最喜欢的身体烧坏了,我要给你点小惩罚。哭吧,我期待你像个傻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身上很多地方都散发出焦味,但他依然从容如初。
  芙洛丝不知道的是,他放开了对山脚迷宫的管制。
  老早便随她而来的尾巴终于获得了上山的权限。
  一场死斗就要发生。一位神就要陨落。
  第15章 第三人
  芙洛丝正要追出去,噔噔噔,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碧和碧拉。
  “殿下!”她们的声音透露着不安,芙洛丝下意识地停住了,只听她们说:
  “山上所有人的身份已确认完毕,情况比我们想的要……”
  她们都是从帕尔索那时候过来的【仆从】,情绪不会再有很大的波动。
  芙洛丝忽然觉得不妙,很不妙,“说。”
  碧的声音在尽力克制:“所有人都是安德留斯的分身,只有一个例外,是——”
  她犹豫着。
  碧拉便接过话头,喊了出来:“是奥菲修斯!不过我们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因为他不见了,我们在城堡里搜过一遍,找不到人。”
  芙洛丝此时的震撼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黑夜更沉、更重了。雪山上的风呼啸而过,如尖刀一样刮过肌肤。
  竟然所有人都是安德留斯的分身?
  那……刚刚的宴会,宴会上的那些人?
  安德留斯还煞有介事地说,他不想在平民面前暴露身份,那些猎人也还以旁观者的角度指责她不该这么对待自己的未婚夫……或怒或怨的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芙洛丝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没法醒来的噩梦。
  ——“我没那么神经质,捏那么多替身,让他们一个个陪我说话。”
  就是安德留斯这句话,她认为雪山上纵然有安德留斯的分身,也不会是全部。
  然而事实就是全部,全部人都是安德留斯的分身。
  再回忆起进入雪山,遇到奥菲修斯,遇到随安德留斯夜猎归来的队伍,遇到厨房里鬼鬼祟祟的厨娘们……原来他们全都是安德留斯,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进入了安德留斯的视线之中,她们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谎言如山上的大雪,从一开始就蒙蔽了她们的视线。
  芙洛丝成了安德留斯在雪山上设置的剧场里的小木偶,还傻兮兮地对着虚妄的目标挥剑、出手、报以不必要的歉疚和悔意,对幕后操控自己的丝线浑然不觉。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全都是安德留斯演的一场戏!
  芙洛丝扶住额头,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和冷静。同时一下觉得自己最初的隐忧很可笑——她是为躲避【身份者】们的暗杀而来,即使联姻是十八年前便定下的,一样会有【身份者】产生怀疑,然后随她进入雪山,在雪山掀起一场大屠杀。
  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
  所以她说:“我将要对那个乡巴佬做的,是一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我乐意提前给他点甜头。作为补偿。”
  她早就做好准备,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可能会因自己而死。
  她早就准备用自己的嫁妆来补偿可能因此而丧命的那些普通人的家人。
  太可笑了。
  现在想来,真的是太可笑了。芙洛丝也真的因此而笑出了声,她笑着,笑转为大笑。
  疯狂的笑声被夜风撕扯着,吞噬着,断断续续地传向远方。
  三个侍女一齐愣住,最小也是最得宠爱的安妮不安开口,“殿下,别灰心……”
  “我没有灰心。”芙洛丝突兀地止了笑,就像将一把剑收进剑鞘那样果断迅速,她说,“我为我的对手具有挑战者的资质感到开心,幸好我们发现这一点不算太晚。”
  安妮咋舌:“殿下,那你还去追安德留斯吗?”
  “将你们绑头发的丝带给我。”芙洛丝用长长的丝带绑住了左手和安妮,点点下巴示意,“不了。他是雪山的神,还能耍多少把戏,我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他的把戏虽然很多,但是本体孱弱,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我们不能走散。”
  三根丝带,将四个人牢牢地栓在了一起。
  大家都在等着芙洛丝的下一步指示。
  “我们回城堡,将他的分身都杀了。然后,”芙洛丝显得笃定而信心十足,“逼他来找我们。”
  “逼?”
  碧有些不明白,“他刚刚逃脱,又怎么会回来找我们?”
  片刻后,城堡燃起的冲天大火回答了这一点。
  芙洛丝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历代安德留斯家主的画像,果然如她所想,安德留斯一族的谱系在五百年以前就断掉了,她的未婚夫,现在的这位安德留斯,成了最后的一任家主。
  那么,他又是为什么指定自己作为他的未婚妻呢?难道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觉醒成为【身份者】?
  还是这只是一个巧合?
  将未婚夫的画像抱在了怀中,芙洛丝义无反顾离开了被火光吞噬的安德留斯城堡。
  “来吧,安德留斯,或者奥菲修斯,让我看看你的真颜。”
  她已经可以完全确定,安德留斯觉醒时血洗了整座雪山,除了自己和自己的侍女,雪山上的其他人都是安德留斯的分身,逃走的奥菲修斯也是如此。
  安德留斯呢?
  他逃到哪里去了?
  安德留斯隐匿在一棵高高的雪松上面。因为芙洛丝进城堡点火去了,他不得不暂时逃出来。现在,他正在靠雪山的力量慢慢重塑自己的身体。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但那冲天的火光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着,他骂了一句,然后忍不住笑了。
  “好样儿的,亲爱的,我唯一的家被你毁完了。”安德留斯以笑容表达怒火。
  他的手微一用力,望远镜便碎在了手中,只留下点点碎冰。
  “好样儿的,芙洛丝,芙洛丝,芙洛丝芙洛丝……”他将这个名字衔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一直爬上他双耳和脸颊的那种燥热。
  他的肩膀上站着个小雪人,小雪人的双眼是纽扣,鼻子则是一粒松子,他开口说话了,用的是奥菲西斯的声音,只是有些磕磕绊绊:“我还挺喜欢那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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