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她看向犹格，犹格也看向明微，一人一怪对视了几秒，犹格无辜地扯了扯嘴角，默默将断了的胳膊，从明微的颈上取下来。
不是人的胳膊，是两根粗壮的触手。它背后伸出了触手卷起那两根本应该是人胳膊的触手，安装回了躯壳的两侧。
犹格看向一脸呆滞的明微，举起触手状的胳膊又缠上明微的颈。
熟悉的、冰凉的触感，沿着颈侧一点点攀爬，渗透。那两根格外粗壮的触手表面的吸盘有规律地收缩扩张，分泌着透明甜腻的黏液。
明微一眨眼，一晃神，那两根粗壮的触手立刻又变回了人的胳膊。
“姐姐，姐姐……”犹格来贴她的脸，它的皮肤细腻光滑，十分柔软，紧贴着她的脸颊蹭来蹭去。
人的皮肤会光滑成这样吗？明微失神地想着，微微侧目，余光里忽然出现了巨大的，长相怪异的海怪，面部充满着细小的触须，咧开嘴牵扯着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惊悚怪异的表情，口腔内一圈一圈如万花筒般密布的牙齿。
它正在用柔软的触手挤压着自己的脸。
明微猛地扭头正视他，那只恐怖的海怪如同幻影般消失殆尽，她眼前重新出现了犹格，那个拥有人的皮囊的小章，拥有着完美外貌和身材的小章。
犹格抬手，修长的五指微微合拢，在明微面前轻轻晃了两下。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没能把那五根手指看成五根分叉的触手。
她攥住了犹格的手，它的手很大，她很难一只手攥住，但是犹格会乖乖地把手放进她的手心，一动不动。
的确是人的手，除了过于光滑的手感和略微冰凉的温度。
她松开了它，作出平淡无事的表情，回身去写作业。
犹格黏着她想让她再摸一摸，明微没理它，它干脆附在她耳边起劲地碎碎念。快摸我快摸我。姐姐。这里也要摸摸。姐姐。
……
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从一个形态变为另一种形态，自然界中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案例，比如青蛙。
但是青蛙不会退化成蝌蚪。
犹格会吗？
明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纠结这种问题。她应该并不害怕那些扭曲的触手。
这些黑紫色的灵活的触手，有时会从犹格的后脑勺，亦或是脊背伸出来，代替它的手工作。晚上还会紧紧缠在她身上，为她解暑。
这些是犹格的一部分，明微并不害怕。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明微扪心自问，模模糊糊地知道为什么，却无法细想。一细想就天崩地裂。明微只能维持着平静和不在乎的外表。
得过且过吧。明微想。
晚上吃面条。
这是一种需要灵活运用筷子的食物。犹格便抓着筷子在面碗里搅来搅去，面条在筷子上缠成胖胖的一团。它满意地往口中送。
紧闭的口器如万花筒般旋转，黑洞洞的口腔犹如一道无底的深渊，它一丢将面条丢了进去，听不到回响。
啪嗒。明微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犹格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皮，从地上卷起筷子送到明微的面前。
明微没有接。
它的眼睛跑到下面去了。
圆圆的脑袋抵着地面，支撑起整个庞大的身体，浓密的触须悬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扭动，像漂浮在海洋中的海草。而海草中藏着它的口器，那个万花筒般的口器中生长着绞盘般的利齿。
它用一根触手卷起了筷子，递给明微。见明微接过，它继续去吃面条。
触手卷起筷子，在面碗里搅一搅，再将缠成团的面条丢进口器里。
一只倒立进食的庞大章鱼。
明微再一眨眼，大章鱼又不见了，人形犹格重新回来了，它正在嚼动口中的面条，心满意足地吞咽。
咽喉滚动发出咔哒的声音。
明微盯了一会儿，忽地摸上了犹格的喉结。
犹格不明所以但乖乖地仰起脖子，微微凸起的喉结在明微的抚摸下细细抖动，过了一会儿，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的低嘶。
激动过头了。
明微顺着喉结缓缓下摸，摸到了它的锁骨。嶙峋的锁骨，包着一层莹白的皮，用力地按压能感受到血液的搏动。
明微勾住了它的领口，宽松的棉质体恤，和她身上穿的是同一个款式，但它穿的是加加加大号。
“唔？”犹格低头看着明微。
她面色微变，好像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
她眼睁睁看着穿着t恤的犹格变回了那只胖胖的倒立章鱼。胖胖倒立章鱼身上的t恤也被撑得胖胖的。
胖胖章鱼的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明微，十分无辜单纯的模样。
明微用力甩了甩头，伸手捉住了犹格的脚腕。犹格没怎么反抗，甚至顺着她的力道呈大字型躺了下去，任由明微摆弄它的腿。
明微将它的裤脚一路捋了上去，露出了它的整条腿。它的腿的形状特别漂亮，肌肉紧实弧度优美，多一寸或少一寸都会变形。令明微想起曾经在美术教材上见过的雕塑插图。
明微顺着它的腿一路摸下去，肌肉绷得太紧，像一张风中撑开的皮鼓，颤颤作响。
“嗯……”
“唔……”
不断地从犹格的胸腔里发出奇怪的低吟。
“你的眼睛在哪里？是在这里吗？”明微摸着它的膝盖问。
犹格困惑地眨眨眼睛。
明微又看到那只圆圆胖胖大章鱼了。它的脑袋顶套着一只裤子，整个显得诡异又滑稽。
明微捂住了脸别过了身子。
失去了抚摸的犹格立刻空虚了，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好久，缓缓地将视线挪回来，落在了明微颤抖的背影上。
“唔？”犹格凑了过去，双手揽住了明微的腰肢，下巴抵进了她的颈窝。 “唔？”它困惑地问。
她越来越抖，犹格忍不住拨开她颊侧的碎发，明微才发出一声爆笑。
到底谁家章鱼会把裤子套在脑袋上啊！
明微笑，犹格也跟着傻笑，兴奋地埋进她的脖子，呼呼呼地吹着凉气。
这一晚明微睡得很好，冰凉柔软的触感无处不在地包裹着她。梦里海浪涛涛，无尽的海底传来古老悠长的嘶鸣。
手机闹钟响铃，伸手关掉。起床，穿衣，顶着一头毛躁的短发刷牙、洗脸。
一个普通女高中生的普通早晨。
明微整理好校服，背起书包，环视了一圈房子。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于是她重新回到卧室看了一眼，原来是被子没有叠。
明微抖了抖被子，一只枕头滚了出来。
一只她没见过的枕头。
“嗯？”明微疑惑地拎起枕头，枕头很沉，表面发潮，像是没晒干。
明微便把枕套拆下来了，打算趁这两天天气好，拿去屋外晒一晒。
枕芯是黑色的，很软很滑，一团脱了壳的果冻，散发着过于甜蜜的味道，过于浓郁了，浓郁到令明微浑身发毛，她顺手扔进了洗衣筐里。
将枕套挂在晾衣架上，抻平了，拍了两下，让它充分接受阳光照射。起风了，风扬起枕套使劲地往明微脸上贴，甜腻的气息钻入鼻间，她打了个喷嚏。
然后明微去上学了。
今天是十分平常的一天，路上没有任何意外，明微也没有迟到。她走进教室之后，和同桌打了个招呼，坐进了座位。
数学课昏昏欲睡。明微一边打着盹，一边努力记着笔记。然而太困了，身不由心，她努力睁开眼，眼前的笔迹逐渐扭曲，要跳出纸面一般浮动尖叫，她几乎感到吵。
嗅到了奇怪的气味。有一瞬间她脑海里飘过一个名字，拗口的、复杂的音节。但很快就从脑海中消失了，她动着笔，笔不由控制地疯狂涂写。
在一起、在一起、永远、永远！
下课铃响起，明微猛地一震，连同桌的桌子都被她的动作带着滑了一下。同桌问：“你怎么了？”
明微看着同桌困惑担忧的眼神，明微同样迷茫了，她低头去翻看自己那些犯困时记的笔记，大脑一片空白。
字迹连着字迹，鬼画符一样难以分辨。
明微撕掉了那一页纸，借了同桌的笔记整理。
笔没墨了，写不出来了。
这种笔是一次性的笔。
明微用力甩了好几下，在纸上划拉了几个字，依然出不来墨汁，只好扔了这支笔。
笔躺进了垃圾桶。明微回到座位上，隐隐不安，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放学之后，明微和同桌一起回家，和同桌在中心公园分别。
中心公园广场上都是一些玩耍和小孩和锻炼的老年人，明微司空见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余光里忽然跳进一只鸟儿。
黑黢黢的羽毛，停在灌木丛上，阳光照耀下，羽毛五彩斑斓，波光粼粼。
平时她大概只会在心里感叹一句好漂亮就离开了。凡事总有例外。某种强烈到莫名其妙的好奇心，驱使她凑了过去。她以为那只鸟儿会扑着翅膀飞走，没想到它一动不动，停栖枝头，等待着她的接近，还歪了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