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白龙子身旁的绝顶高手,哈头陀。”
  “那人正是郡主身旁第一人,缁衣卫万户,万文林。”暗林中传出刻意压低的嗓音。
  另一人站得更靠外一些,一管鹰钩鼻恰露在林间割碎的月光下。“南漳郡主?她的人为何会在三彩山巡守,莫非…”
  他想出个不好的猜测,眼中凶光毕露,“有人将三彩山的秘密泄露了?”
  前头开口那人既不躲闪,也不辩解,只静静地任他用目光审查。
  片刻,林景润收起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一边解释,一边自我梳理,“三彩山自封山起便是朝中绝密,曾在此地负责开采、冶炼的土民早已就地坑杀,而在此监管的将士也被刻意调往前线,陆续埋骨战场,莫非…是多活一阵的将士泄露机要?”
  几百条人命像是无足轻重的一页书,被林景润在话中轻率揭过。
  另一人仍沉默,单单听着。
  忽然,林景润想起什么——
  “不对,几年前为取信那南漳三卫的叛徒,司主曾隐晦告知三彩山中藏有珍宝,定是他又倒戈背刺司主!”
  又嘀嘀咕咕,“我早劝司主此人不能深信,他能背弃一回荣信,定会再度背弃花间司。小人便是小人,只重利,绝无仁信!”
  “南漳三卫的…叛徒?”那人眸光微闪,两只眼睛像水头极佳的一对墨玉,“白苏竟早已将手伸入号称铁桶一块的南漳三卫?”
  颔首感叹,“倒是好手段。”
  提起白苏,林景润收起这一路的狂傲,终有几分心悦诚服的样子,“司主深谋远虑、算无遗策,若能早生几年,这江山逐鹿谁胜谁负或未能知!”
  另一人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过一会,又说回眼前这事。
  “林先生,咱们还是先解决眼下这桩难题。不论谁泄了密,南漳三卫已派重兵镇守三彩山是真,万文林发现哈头陀的踪迹也是真。”
  “可朝中亟需三彩石以充国库,因而你我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想,咱们还是再翻翻那时留下的矿区舆图,看是否有密道能避过守卫。”
  一月前,白苏领花间司众人回到前元都城叶榆。
  因多年借长春道布局开销过大,加之镔铁局的财路又叫荣龄斩断。
  白苏思前想后,决定派人重新潜入上罗计长官司,开三彩山,并借上罗计长官司至乌蒙的商道将三彩石运回前元冶炼。
  林景润早在苏昭明时便负责三彩石的炼化,自以为这几乎能决定前元生死的重任必落在他头上。
  可谁知白苏力排众议,竟任命那大梁来的小白脸为户部主官,由他主导三彩山之行。
  林景润自然不服,更不想这份功劳落入那小白脸之手。
  因而眼前这困局,他既不想花心思,更不会出力,只潦草地拱手,“张大人是主官,我且听你的吩咐。”
  黑暗中传来淡淡的一笑,那人往前一步,自浓荫密布的林间来到一片月光下。
  瞬间,一张清俊的面容被照亮。
  张廷瑜遥遥望了眼南漳三卫军营的方向,“行啊,便让我来会会郡主。”
  第114章 重逢
  过几日,荣龄蹲在一处山头,头上戴顶草帽,嘴里含了块老军医硬塞给她的,用于补气养神的山参。
  手中的草茎指了指山下,“他们这几日来来回回的,究竟忙些什么?”
  此处山头正在三彩山之上,而在三彩山后山来回逡巡的自然是偷潜入上罗计长官司的前元人。
  至于后山的口子,正是荣龄听闻这伙人的到来后,特命万文林收缩南漳三卫驻防,有意露出的破绽。
  万文林也盘腿坐在一旁,他的目力更好些,“其中一人拿了卷图纸,像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荣龄往前探一些。
  深浅绿意间缀了几个头顶斗笠、穿破布麻衣的身影。
  若非几日前叫万文林察觉踪迹,这些人还真能蒙混个附近土人入山打柴的名目。
  “能找什么?”她揪着草茎拧了拧,有些没想通。
  目光忽然一凝——
  “文林,那是哈头陀?”荣龄指着人群最后露着两支胳膊,只穿一件比甲的壮汉。
  万文林略一辨认,肯定地点头,“不错,正是他。”
  荣龄在哈头陀手中吃过几次亏,最重的便是罗天大醮第六日那回。
  若非那时便受了内伤,张…张廷瑜的匕首又扎在旧患处,她也不至于因区区的落崖就几度要病死。
  如今,他又如此嚣张,来上罗计长官司抢三彩石…
  新仇旧恨交叠,荣龄的眼神几乎要将他隔空刺个对穿。
  她银牙暗咬,恨恨地想,定要叫这身毒国来的绝世高手没命回去!
  将要收回眼神,荣龄在无意间又瞥了眼走在哈头陀前面的身影。
  那人穿着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麻衣,上头还打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他有些高,还瘦得很。
  这时,本在队伍前半部分持卷纸者掉头找他,那人的大半身子被挡住,荣龄便也收回视线,未再费心打量。
  在山头又待了会,荣龄问起万文林,“早让你盯着军中,可有异动?”
  尽管山上只他们二人,万文林仍警惕地环顾一圈,随后在荣龄耳旁低声禀道。
  这样那样地听完,荣龄点头,嘴边浮出一丝有些冷,更有些苦的笑,“这张迟了八年的网,也该收了。”
  又望了望北面,连绵的青山外,有惊涛骇浪的山间巨流,有富庶安定的蜀中平原,再远一些,有北邙山上十三朝的悲歌、京杭运河中舳舻千里的商船。
  “只是不知那收网的人,眼下到了哪里。”
  又过一日,上罗计长官司下了一场大雨。这雨自晌午时下起,直到夜半也未有半点减小。
  林景润嫌弃地抖了抖屋顶漏下的雨水,啐了句,“这倒霉的雨!”
  他本是大都人,随苏昭明南逃至叶榆,虽也在南境待了多年,却始终不能习惯这奥热多雨的天气。
  张廷瑜随手递过一块干布,“林先生快擦擦,快找到那时的密道了,届时即便南漳三卫仍守着入口,咱们仍能不负司主重托,运出三彩石。”
  林景润阴沉的目光在烛火中闪了闪,“你有把握,能找出那密道?”
  张廷瑜递过那时的矿区舆图,“这十几年虽因地动、洪水,山貌变了许多,但连日勘探,我已能确定那密道入口的大概位置。”
  林景润心中一半喜,一半不忿。喜的是若能找到密道运出三彩石,前元朝中的财政困局可暂解,实乃大功一件!而不忿的自然是立此大功的头号功臣不是他,而是那乳臭未干,凭妇人裙带谋名的小子。
  更何况,他还是张芜英的儿子…司主虽暂时稳住了他,可一旦真相揭露,总是个不安因素。
  若能抓住他的把柄,或趁乱丢他去澜沧江中喂鱼便好了——就如他那死鬼老爹般,林景润阴恻恻地想。
  但,得先套出那密道的入口处。
  林景润凑近张廷瑜,“入口在哪里?我那时来过几次,可努力回想一番是否与你找出的地方相符。”
  自然,“那时来过几次”是诓张廷瑜的。
  他日日跟在苏昭明身旁,谋的是大事。唯一一次深入上罗计长官司还是为捉拿张芜英,而三彩山中的矿道又如何设计,入口又在何处,此等细枝末节,他并未关心。
  张廷瑜像是未察觉任何不妥,毫无防备地在舆图中圈了一个大概的方位,“当在这附近。”
  林景润细细记下,还待再问,屋外忽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
  “谁在外头?”他嗓中骤然紧张,厉声问道。
  一行人为遮掩行迹,找了一处深山中土人的树屋暂住。
  适时夜深雨浓,能摸到这儿来的,十有八九来者不善。
  张廷瑜则吹灭屋中火烛,又清叱一句“哈头陀”。
  听到自己名字的哈头陀便如一只暗夜的枭,迅疾地掠出门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于无边雨幕,张廷瑜又对同来的其余高手道:“别愣着,你们也随哈头陀去。此行关乎大元国计,定要擒住那人,不可泄密分毫。”
  一行人领命而去,树屋中便只剩张廷瑜、林景润与留守的一位护卫的。
  张廷瑜又回头对另两人道:“树屋已被发现,我们恐怕得另觅住处了。”
  那两人并无异议,很快披了蓑衣一道走入南漳潮热的雨中。
  望着前方瘦削、年青的背影,林景润心中忽生出个想法,那想法像是春日里暴涨的溪水,一转眼便能高出一大截。
  等三人寻到一个荒弃的山洞落下脚,那想法已淹没他的一整个心窍,让他再腾不出心神想其他——
  留守的护卫与他相熟,若…
  他正要借巡守的机会拉走护卫至洞外密谋,张廷瑜却忽道:“我丢了个紧要的物件,你们先歇息,我回头去找找。”
  说罢便快步离去,意态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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