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借助熹微的晨光,半山腰的两粒细细的人影在繁茂枝叶间显出踪迹。
  正是已逃命一夜的荣龄与荣宗柟。
  见荣宗柟穿了荣宗阙自仆役身上抢来的褴褛,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旁枝斜叉勾得松散、凌乱,荣龄苦中作乐道:“太子哥哥,咱们还真像两个亡命天涯的狂徒。”
  荣宗柟弓马已辍多年,马不停蹄又攀援登山一夜,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仍能不落下,全靠一口求生意志与江山重任撑着。
  “怎只是‘像’?咱俩可不就是?”
  荣龄见他实在艰难,提议道:“他们至今未追来,想是被冯锐南行迷惑了。不若我们歇歇?趁机也可找些食物,聊以充饥。”
  至北直隶大营还需翻过陀螺峰与陀螺峰后的圣安峰,再这么强撑着走下去,许是一天一夜都到不了。
  荣宗柟也明白这个理。他无奈自嘲,“孤这东宫当得真是没用,不仅处处需你救命,就连逃命时分,也拖你后腿。”
  荣龄安慰他,“本就术业有专攻,我日日在南漳钻山头,太子哥哥与我比这个,也不嫌亏得慌。”再者,“若真觉欠了我,待杀回大都,太子哥哥不如给南漳三卫拨下足足的军费,再人手发一柄镔铁刀,我准保一年内攻克前元,赠你做贺礼。”
  荣宗柟领她好意,笑着颔
  首道:“行,就这么说定了。”
  荣龄也没走远,在高树上摘了一把榆钱,又眼尖找到几颗经冬未烂的栗子,再用箬叶接下一斗水,便钻入密林往回走。
  日头升起前,林中仍幽静一片,只青翠松枝不时滴下水珠,打破这快要凝到一块的沉郁。
  荣龄一边走,一边感慨,要不是地上仍潮湿难行,昨夜罕见的雷雨,她与荣宗柟通宵达旦的逃难倒真像一场魇人心魂的噩梦,没留下任何印记。
  快回到原处,刚要与荣宗柟分享手中不小的收获,荣龄忽听到一道迥异于水滴落入草叶间的细响。
  她脚下骤停,甚至屏住呼吸以便更精准地辨认那响动究竟出自何物,或何人。
  “啪!”一截松枝叫外力拂断,发出利落的脆响。
  荣龄耳廓微动,快速辨清那折断的松枝来自距地面约六尺处,六尺…正是成年男子肩臂的高度。
  指随意念转动,顷刻已有一枚栗子如雷火弹般急速射出。
  栗子钻过重重松枝,几息后传来“铮”一记重击。是…金属。
  荣龄心中警铃大作,正要摆出架势即刻迎敌,对面已认出那记“佛手莲心”,唤道:“可是郡主?”
  万文林?他来得这样快!
  荣龄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未手快扔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榆钱与栗子。
  冲那头嚷道:“文林,你找找脚边,将那栗子再捡回来。”她只找到小小的八颗,这当口可是一颗都不能少。
  因而待二人汇合又再找到小憩中的荣宗柟,荣龄手中便又是八颗深褐色的栗子。
  见多了一人,荣宗柟也瞬间警惕。
  但下一刻,他便认出那是荣龄去保州时,被派回大都向他禀告的亲信。荣宗柟作为储君,繁杂事务都需细细记在心头,因而他几乎毫无停顿便称呼万文林,“万将军?”
  荣龄把榆钱与四颗栗子递给荣宗柟,“毕竟是亡命天涯,我怕一个人挡不住千军万马,因而沿路留下记号,找来帮手。”
  只是怕人多暴露行踪,便只命万文林一人前来。
  荣宗柟接过,半点没犹豫地嚼起生涩的榆钱与栗子,三两口咽下,“孤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这便启程。”
  三人翻越陀螺峰,于晌午时分到达陀螺峰与圣安峰间的垭口。
  日头已高,蒸得高处的松枝间水汽尽失,又是干爽、翠绿的一片。然而林间又是另一番风景,因枝叶过分繁茂,阳光无法透入,地上仍潮湿难行。
  更难受的是,此时的温度虽不能使地面干透,却也让湿土吐出不少水汽,湿热水汽聚在林中,叫人没走一会便闷得慌。
  只是再闷,逃亡中的三人也不敢停下步伐。
  他们前行不辍,很快便要翻越垭口,进入最后的圣安峰。
  可这时,荣龄与万文林忽齐齐停住。
  自垭口俯瞰,万顷松涛在春风骀荡中起伏如涛。但在那深浅变幻的绿色中,荣龄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海浪般涌动的内力。
  喉头不自觉地发紧,手也按上佩在腰间的玉苍刀。
  “郡主,你与殿下先走,属下拦住他们。”万文林的动作更快些,寒光闪闪的镔铁刀已出鞘。
  荣龄暗自计算一番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再估计翻过圣安峰,到达北直隶大营需要的时间…
  一个时辰,需拦住哈头陀一个时辰。
  万文林的功夫胜于她,照理,留此处更合适。
  但荣龄的脑海中直觉地浮现白苏鬼魅一般的辞句——“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或许哈头陀此行并不为荣宗柟,而是…为她。
  喉头愈加紧张,全身汗毛也激动地根根站立。
  “不,文林,”极致的紧张与刺激中,荣龄的思绪像是最明净的一汪水、最清透的一方水晶,思绪正中,一卷陀螺峰与圣安峰的立体图卷快速铺开,“你带太子哥哥先走,我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会跳入陀螺峰下的白望江…”
  视线往陀螺峰南面投去,正是白望江所在。
  她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到了北直隶大营,你们记得找人捞我。”
  “郡主不可!”
  “孤不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只是哈头陀的气息愈加迫近,荣龄没有时间再细细解释。
  “太子哥哥,这事太复杂,我日后再与你分说。你信我,前元未灭,我定不会死…”这是对荣宗柟说的。
  “文林,白龙子也是四大花神,你明白我在查什么…因而她设下的局,我定要亲自去赴。”又对万文林道。
  自荣龄赴南漳历练起,万文林便护卫在侧。整整八年,他比谁都清楚荣龄最坚定的意志、最深处的渴望。
  他不再迟疑,抱拳道:“属下定在一个时辰内护送太子殿下至北直隶大营。郡主…务必保重。”
  荣龄颔首,目送万文林半拉半拽地将荣宗柟带入圣安峰。
  周围安静下来,唯风行林间的呜咽与山间生灵穿梭的窸窣响动。
  她同头一回上战场时那般,一寸一寸擦去玉苍刀上的尘屑、汗渍,直到明光如鉴的刀面映出自己肖似荣信的眉眼。
  “父王,你在天上会护着我的,是不是?”
  低低的字句在风中散去,再有风扑来时,本静立于此的身影已消失在幽深又寂寥的松林。
  重入陀螺峰,荣龄一面再无遮掩地荡开内力,一面迂回着往陀螺峰南面的断崖退去。
  很快,那股浑厚霸道的内力察觉到踪迹,也追赶前来。
  荣龄心中一哂,果然是冲她来的。
  山上山下兜转几道,日头已由中天偏西半寸,荣龄不再逃窜,而是在断崖前止步,静等那位追逐自己一夜…不,数年的对手现身。
  又过半柱香的时间,苍翠的视野中出现十数人。
  其人皆衣青色道袍,唯正中一清丽身影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
  而离白色身影最近的正是霸道内力的来源——那位沉默呆愣的身毒国高手。
  “让郡主久等了。”白苏率先开口。
  荣龄摇头,意味深长道:“已等了许多年,这一会并不算什么。”
  白苏同意,“倒也是。”
  二人如打机锋一般对过几句。
  荣龄再瞥一眼日头,又指白苏身上的白色道帔,“你已得偿所愿,怎还作白龙子的打扮?”
  白苏两臂微抬,打量一眼雪白的道袍,“穿久了,早已习惯这身行头。”
  荣龄“哦”一记,瞬间翻脸,倒转了话头刺道:“那你可小心再脱不下来。”
  白苏被撂半道,神色一滞又还复,“郡主多虑。但我以为,这衣裳即便穿得再久,只要不是你的,总有一日得脱下,便如我身上的道袍,也如…你的郡主冠服?”
  荣龄失笑,“你可真在意我的郡主名号。”
  前夜回去,她便翻来覆去地琢磨那句“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可除去一个张廷瑜,她与白苏再无交集,何谈“抢走的一切”?
  思绪迂回辗转,许久都未有收获。
  直到一抹念头顺着张廷瑜这一地标,于不远处的某日找见那本前朝旧典,灵台遮掩缭乱的云雾忽然散去。
  “不论白龙子或是白苏,都不是你的本名,你本姓苏,对不对?”荣龄猜测。
  白苏眼睫轻抬。
  荣龄便知自己猜得不错,她接着说下去。
  “我本猜测,你许是前元的宗室,领花间司以谋图复辟。可翻遍邵氏宗谱,并无身份、年岁合宜的女儿。直到我想起,前元的王爷中不全是邵氏宗亲,还有一位异姓王,苏昭明。”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