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万墨池接过阿木尔,逗她“若到了豆蔻年纪还是这般白胖,当心嫁不出去。”
  年仅四岁的小丫头不懂嫁娶之事,只跟着学舌,“哈哈,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咯!”
  张廷瑜身上骤然没了沉重的负累,一时竟有些不习惯。待听到万墨池与阿木尔的打趣,他心中忽生出个没头没尾的主意——等他长大便能抱得动,阿木尔若嫁不出去,便嫁给他好了。
  兴尽归家,小丫头已在万墨池的怀中睡去。南先生请的仆妇接过,抱她去榻上安睡。
  张廷瑜本打算回一进院,南先生忽叫住他,“廷瑜,你也姓张,我想问问你可认识张芜英张先生一家?”
  张廷瑜狠狠一愣,“南先生要找…找我爹?”
  这下轮到南先生一怔。
  “张芜英是你爹?”他的目光柔下来,莫名地又有些感伤,“好孩子,带我去见你母亲,你父亲…有信给你们。”
  约过一个时辰,张廷瑜罕见地没有在家中温书。
  他坐在院外的石凳上,两脚空悬,脚下便是淝河的一支支流。
  望着静水深流的河水,他的心中又浮出方才南先生带回的消息——我与属下在南漳迷路,幸得张先生指点,才走出迷瘴。但张先生未与我们一同出来,他只交托一只包裹,让我送给家中妻儿。
  包裹中是一封绝笔信与一本手札。
  程韫丹强撑着一丝希冀,眼中却已落下泪,“可南先生,或许他…他自个又走出那迷瘴了?”
  南先生低低一叹,“迷瘴的出口在高处,我在那里瞧见,一人带着元兵将张先生逼至崖边。张先生宁死不屈,纵身跳入澜沧水中。”
  澜沧水,最是汹涌湍急,善水者都难生还,更不论张芜英…不会水。
  程韫丹手中一松,绝笔信如枯叶飘然而落。
  张廷瑜心中像冬日冻僵的手,木木的,既无疼痛,也不知愤怒、仇恨。
  送南先生出门时,南先生扶着他单薄的肩,温和问道:“阿蒙,可还有要问我的?”
  张廷瑜看向木桶中养的河鱼——是上午阿木尔买回的,他一条,她也一条。河鱼摆尾悠然游过,浑然不知今日或是它的死期。
  “南先生,”他收回视线,“父亲可有受伤,澜沧江的水…冷不冷?”
  南先生回忆答道:“他身上有些伤。至于澜沧江…它由雪水融化,自然是冷的。但澜沧江明澈澄净,当不玷污你父亲的一身傲骨。”
  他点点头。
  自回忆中收神,张廷瑜定定望向脚下的河水。
  忽然,他撑手跳下石凳,猛地落入淝河的支流中。冬日水浅,只到他的大腿中央,但是真冷啊,冷得让人不住颤抖,冷得刺入骨髓。
  由寒意而生的疼痛终于撼动自方才便已僵冷的心。那疼痛犹如凌迟的快刀,将他的心割出几千几万片。
  书中曾说的锥心之痛,他体会到了。
  只是南先生说,澜沧江水由雪水融化,它定更冷、冷得父亲即便死去也再难安息。
  张廷瑜在河水中站直身子,静静望向延伸的水面——这些年,父亲一直在追查南漳的一处深山,可他究竟查出什么,引来元兵痛下杀手?
  年仅六岁的小少年紧捏拳头,像是下定一个经年的决心。
  又翌日,张廷瑜照常去学堂念书,又去码头帮工,只是回来时,浆洗得发旧的衣衫上一片尘土。
  有个与他一直不对付的同窗出言不逊,嘲讽张芜英沽名钓誉,得罪光一竿大人,惹得张廷瑜明明也是名门出身,却只能替人看门、记账。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张廷瑜本不想在意。可昨日刚听闻父亲葬身澜沧江的死讯,一股锋利的愤怒自心中顶上,怎也压不下去。
  难得的,他与那人打作一团,各吃对方许多拳脚。
  因怕程韫丹瞧出伤痕,再度忧心,张廷瑜彷徨在外、不敢回家。
  正犹豫间,有人拦住他,第三回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我家门外?”
  张廷瑜回神,又是那脸盲的小丫头。
  “阿木尔,我是阿蒙哥哥。”他好脾气道。
  “原来是阿蒙哥哥。”阿木尔晃晃脑袋,又冲另一边招手,“阿爹,是阿蒙哥哥,我又不认识他了。”
  南先生一点她白润的额头,“阿蒙昨日才领你去水市玩半天,怎能又忘了?”
  阿木尔略想了会,攀住张廷瑜的胳膊道:“阿蒙哥哥,你再说一遍。”
  张廷瑜愣住,“说…说什么?”
  阿木尔抬首望他,神情难得认真,“嗯…再说一句。”
  “再说一句什么?”
  她不答,又闭上眼像在记住什么。
  不一会,圆而清的杏眼睁开,湛然生光,“阿爹,我记住了!”阿木尔对南先生道。
  南先生颔首,“那便好。”
  等等,又记住了什么,这父女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阿木尔像是看懂他满头的疑问,嘻嘻解释道:“我记住了你的声音呀。”
  还能这样?
  不知为何,伴随这句“我记住了你的声音”,张廷瑜自昨日便阴郁的心情敞入一丝光亮。
  南先生许是瞧出他的进退维谷。可他未戳破,只是带着张廷瑜与阿木尔一道回府。
  仆妇替阿木尔洗手、净面的同时,也像是顺手一般,将张廷瑜也收拾一通。
  见还有伤口,仆妇也未大惊小怪,只带他去了屋中,又取来消肿祛瘀的药膏,“你们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再稳重也是猴儿,整日不是这里皴了,便是那里伤了。”
  说话间,另一只小猴儿溜进来,“阿蒙哥哥为何躲起来?”
  仆妇正揭了张廷瑜的衣裳上药,闻言忙拦住,“小姐是姑娘家,怎能偷看脱了衣裳的男子?”
  阿木尔尚不懂男女之防,只觉二人背着她,定在偷吃糕点,“你们坏,阿木尔不同你们好了!”转头气呼呼地跑开。
  因这一句话,张廷瑜上完药便匆匆寻她。
  这时的小丫头正蹲在墙角,忙着给一队蚂蚁制造路障。
  张廷瑜递过一根树枝,陪着小心,“阿木尔,可不可以不生气,不要不跟我好?”
  小丫头接过树枝,摆在蚂蚁前行的路上。因这道阻碍,蚂蚁原地转了几圈,只能绕路。
  她自觉胜过那堆忙碌的小小生灵,快活得连连击掌。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阿木尔疑惑道,又攀住张廷瑜的脖子,乐得人畜无害,“阿木尔和阿蒙哥哥天下第一好!”
  张廷瑜虽觉无奈——这小丫头不仅脸盲,还是个不记事的。可伴随这道腹诽,他的的心仍莫名安定下来。
  与阿木尔相关的记忆偶因小丫头天马行空的鬼精灵出
  现意外,可结局总峰回路转,是轻松、愉悦的。
  变故生在腊月月中。
  那日,张廷瑜在学堂听到传闻,道元军与梁军对垒于鄂州,元军将要不敌,于是动了歪心思要对梁军主帅荣信下手。
  散学路上,同窗冯晋攀住他的肩,神秘道:“我伯父不是在大都嘛,他给我爹来信,说王爷本在府中养伤,但不知为何微服来了庐阳。这消息叫不长眼的传得沸沸扬扬,元军探子怕是也要往庐阳而来。”
  他口中的伯父正是别院的主人,那位常年在大都的豪商。
  张廷瑜并不关心战功彪炳的南漳王爷,但想着要与南先生说一句——阿木尔总在外头玩耍,若元军探子前来定要惹得满城风雨,她个小丫头别撞上。
  二人沿着散学归家常走的路径,拐入一条幽静的巷道。
  这巷叫作青鲤巷,窄得很,仅余两个小童并肩而行。因而当另一头行来脚步匆匆的三人时,巷子显得更狭小了。
  见那三人中一人抱了孩子,孩子身上搭了件衣裳,像是睡沉了用于挡风。张廷瑜与冯晋主动让路,二人紧紧贴在墙上,让出巷子的大部分空间。
  三人也未道谢,只脚步不停,匆忙甚至仓皇地行过。
  “奇怪,他们走得这样急,不怕颠醒孩子?”冯晋打量几人背影,有些疑惑道。
  张廷瑜没有回答,只也望着消失在青鲤巷尽头的身影,若有所思。
  “廷瑜?”冯晋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怎么了?”
  “不对!”张廷瑜忽然道,“是阿木尔!”
  “阿木尔,阿木尔是谁?”冯晋仍在迷糊。
  可张廷瑜已来不及回答。
  “冯晋,你快去三尺巷,去我家找一位南先生,告诉他阿木尔叫人带走,正往青鲤巷尽头的安平街去。我跟着那伙人,请南先生速速前来。”
  他匆匆交待一句,自个已跑着追上去。
  方才,与那三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无意瞥见一双小小的鞋。那鞋子用的缎面,绣形态各异的十朵山茶…
  蓦地,耳畔回荡一句童稚的话音——
  “阿蒙哥哥,母…阿娘送我一双鞋,上面有十朵山茶,可漂亮了!明日我穿给你瞧呀!”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