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京北卫昨日刚拿到人,但幕后黑手一是能在第一时间得知马夫落网,二是不出几个时辰,便可调集人手,在京北卫眼皮子下杀人灭口。
  究竟是谁,能这般果决、狠毒?
  她本以为是与花间司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白龙子,可谁知,半路横生出个荣宗祈?
  “可惜这条线索断了。”荀天擎道,“臣唯恐误了郡主要事。”
  他虽未知全貌,但荣龄执掌南境二十万兵马,身担大梁重责,谋害她便是危及国之根本。
  荣龄却道:“也不尽然。人既已露了头,便是死了,我也有千百种法子问出真相。”
  二人离开已是未时末。
  万文林定的雅间在两江会馆最里头的高处,凭栏可眺望西山群峰与穿南城而过的永定河景。
  因而若要出门,需先下楼,再沿至大门的曲折游廊走上好一会。
  荀天擎仍捧着那坛北境取来的翡翠湖水。
  他将未用的水重新封了,递给荣龄,“郡主,这水不值钱,但千里而来,也算心意,郡主不若带回府,闲暇时煮了烹茶。”
  荣龄刚要拒绝,自个又不热衷喝茶,何苦占了他费尽心思带回的家乡的水?
  更何况,接近荀天擎的目的已然达到,她也不想叫这纯质的将军溺于绝无希望的假意中。
  但下一瞬,游廊旁一扇并不起眼的门页推开,走出一青衫磊落的身影,
  “哦?这水可有讲究?可惜郡主于茶一道不大上心,怕是吃不出用意。但在下不同,闲来有些钻研,只不知,荀将军可愿割爱于在下?”
  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正是嘲讽荀天擎的一番殷勤怕是白费心机。
  荣龄望过去——
  是自己避了几日未见的冤家。
  可荒宿不是说他日日去南边报道,怎今日有功夫在两江会馆,恰撞见她荀天擎议事?
  想到这,荣龄又顺洞开的门页望入,但里头并无她预想中白衣白道帔的清丽身影,只一醉醺醺的男子伏在榻中,正蒙了头呼呼大睡。
  不过荣龄仍未开口询问,那些需追着要来的解释,她不稀罕。
  倒是荀天擎,许是少有与文官斗嘴的经历,三两句便叫张廷瑜吊出火气。
  “张大人未免过于不见外,但本将不愿。”他硬邦邦回道。
  张廷瑜却不动气,他袖了手立在门前,面上一副温文的神情,“在下与郡主本是夫妻,谈何‘见外’二字?但君子不夺人喜好,荀将军既不愿,便将这水捧稳了,别半道出了变故,倒洒一地。”
  一句阴恻但又茶里茶气的话一下子堵住荀天擎想借水表情的举止。
  荀天擎回过味来,一时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自保州回来,荣龄便不怎见过他毒舌的模样,闻言忍不住斜昵一眼。
  谁知这眼叫张廷瑜眼疾手快地截住,他对上荣龄的视线,“郡主这会可回去了?我还需一会,不若你用些点心等我会?”
  荣龄忙转过头,不瞧他,“我还有事。”
  将将斗败的荀天擎像是又找回些勇气,“不劳张大人,末将会亲自送郡主回府。”
  荣龄心中无语,这都哪跟哪?两个弱冠年纪的男子怎同乌眼鸡一般,好勇斗狠且小心眼?若当真有劲没地使,便去永定河里游一个时辰,准保再大的火气也都偃了。
  她正要吩咐万文林将斗嘴的二人都拘了,还自己一分清净,曲折游廊的拐角处信步而来一松松垮垮、没个正形的人影。
  “郡主此间事可了?属下等候许久,等得茶凉凉、心慌慌。”
  一行人都望过去又望过来。
  荣龄银牙暗咬,心道祖宗,这热闹你也要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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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嘿嘿,可以猜猜下一章出场的是谁。
  郡主:!!!谁来救救我!
  第82章 少年
  陈无咎着一月白的直缀,但领斜腰散,无一分这衣裳当有的文雅气度。
  “郡
  主可还需与这二人说些闲话?属下不急,便在这候一候郡主,咱们来日方长。“他再添一道火。
  荣龄望去,眼中锐利得能射出一把三羽箭。
  “你这犟驴,为何偏说些叫人误会的话!”她以目相问。
  陈无咎余光往荣龄身旁的二人一瞟,意思是那郡主要不继续在此同这二人理不清?
  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手眼风,荣龄最终还是在张廷瑜与荀天擎的不解与醋意中,随陈无咎走了。
  罢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在心中为自己开脱。
  一直到在陈无咎常住的雅间坐定,荣龄气呼呼道:“陈无咎,你添什么乱?”
  陈无咎两手一摊,“属下哪里添乱,分明在救郡主!”
  “呸!”荣龄啐道,“黑心鬼!我一个字都不信!”
  但陈无咎支了下颌,意味深长道:“劝郡主今日还是信了我吧,若郡主对荀天擎无他意,便莫招惹他。但若真与张大人生出嫌隙想在外头养个可心人…”他认真思考、仔细评估,“便是这样,也莫寻他。那荀天擎是个实心人,可经不得情意作弄。”
  “我!”荣龄说不过,“我哪有作弄他的情意!”
  可愈说心愈虚,虽谈不上作弄,但确有利用他对自个的情愫。
  只是——
  “陈无咎,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陈无咎点头,“知道啊,郡主自个不晓得吗?”
  荣龄迟疑地摇头,“我该知道吗?”
  陈无咎撤去支着下颌的手,再探过身,如两只爪子搭在胸前,翘首望着主人的大狗,“郡主若答应属下回南漳三卫,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荣龄眼一翻,起身便要走。
  “诶,别!郡主留步!”陈无咎忙来拦,“我说,我说还不行!”
  于是这日半下午,定远侯世子摆下长舌阵,为晓得自己记性差,但未料到差到这幅样子的荣龄郡主一解心中疑惑。
  “郡主定已晓得,荀天擎是苏尼特人。自立国以来,大梁因玉妃的缘故,惯来与苏尼特交好。只是,外邦终归是外邦,更不论在子弟、耆老尤多的四方四卫。”
  因而,荀天擎与其余九位外邦少年来到大梁后,明里沐浴天恩、共结睦邻太平局面,暗中却叫同样年轻气盛的大都膏粱欺侮,不是武器、衣裳总无端毁坏,便是让人冷落,许多上官的重要讯息都不告知他。
  某次,四方四卫组织了回比武。
  一小将走上演武场,虽少年面容,身量却较已长成的男子更高些。但他只是高,肩背、胸膛都未长开,因而若一竿细瘦的竹,伶仃在风中摇曳。
  但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连打败十来个已有些名望的好手,惹得恰来视察的陛下都赞一句“好小子!”
  “一个无一点背景的少年忽得了上官看重…”陈无咎问道,“郡主以为,他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吗?”
  荣龄摇头。
  南漳三卫得父王与她两代整治,却也偶有恃强凌弱之事。而四方四卫是京都驻军,高门争功、跋扈举止数难胜尽…
  一个突然冒头却无家族托举的好苗子,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会有多少暗中伸来的手要按死他。
  荣龄头回见他,便是在南三条巷的一处死胡同中。
  那日,她回大都追讨军需,却在赵氏把持的枢密院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愤懑正来夜市散心时,忽听到掩在叫卖下的拳脚声。
  荣龄他们久在军中,对这声音极为敏感。辨清方位、寻见源头后,发现是一伙子人正对一长手长脚的少年拳打脚踢。
  见他们都穿相似的骑服,荣龄本以为是一场少年血气方刚、谁也不服谁而生的龃龉,因而不大想管,但拳脚落在人身的闷响下,一道低哑、含糊的嗓音吸引她的注意力。
  那并非官话,因而其余人都以为是少年痛苦哀号,便不曾在意。
  **龄听清——
  那人喃喃着苏尼特语,“阿爸,天擎想回家,想回翡翠湖养大棋布刚生的小牛犊。我不想报大王的恩情了,行不行?”
  回答他的只有一记甚过一记狠辣的老拳。
  陈无咎心有不忍,“郡主,瞧着是四方四卫的少年,年青人手脚没个轻重,这么打…怕是要出人命。”
  或因半族情谊,或因二人同样孤身自立,惶惶心情相近,荣龄颔首,“救吧。”
  待救出那个糊一脸血的少年,荣龄半蹲在他面前,“苏尼特来的?”
  少年艰难抬头,目含惊喜、希冀回道:“我是,你也是吗?”
  荣龄摇头,“我没去过,只听人提起。”听…玉鸣柯提起,说是那里的翡翠湖清若明镜,那里牛羊遍地,岁月悠长。
  少年失望地落下眼,挣扎着想离去。
  荣龄却拦下。
  “你究竟是谁?”她再问,“他们又为何打你?”
  少年不想回答,又急于脱身,情急之下便动起手来。
  他的身手极为迅捷、锋锐。荣龄拆过几招,觉察自个绝非他对手。起身后撤,又道:“你明明打得过,刚刚为何不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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