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荣龄刚好不想回答这问题,闻言便瞪一眼他。
老长史并不怕,只拉着荣龄坐下,语重心长劝道:“大都是传回些风言风语,可甚嚣尘上的,不晓得掺了多少旁的恶毒心思。郡主此时更要定神,与张大人勠力同心,方能不叫别有用心者得了意。”
至于那别有用心者…额尔登一手指向南面,正是那长春观的方向。
荣龄明白他的好意,只可惜,这回要叫他要失望了。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额尔登,便若十七年前你未去庐阳,就不知父王口中的信与指路恩情的真相。今日你留在大都,得到的传闻确因三人成虎模糊了本真的样子,但——”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中怎也抹不去的失望,“我便在当场,瞧得再清楚明白不过…因而,我今日生的气与前些日子不同,绝非任性、错怪…”
“这…”
额尔登一叹,许久才重新拼出词句,“那也不能僵在这,郡主一贯快意恩仇,是非对错也当有个定论。”
荣龄倒未否定这一说辞。
她再度抬眼,前头正是青烟缭绕中的木制牌位。
荣龄心中暗哂——父王,阿木尔还真是像极了你,不仅不恋文墨、长于弓马,便是情之一道,也随你走了横生枝节、意气难平的路数。
但我此时尚存希冀,只望不若你那般,行至山穷水尽、望断天涯的绝处。
想了想,荣龄淡淡道:“再过几日吧,眼下我有更紧要的事。”
“哦?”额尔登神色一正,“可是西山围场…?
荣龄颔首,“自然是要尽快查明那汗血马在何时、由何人喂了祁连山才有的合合草。”
而这一查,便绕不开京北卫首领,荀天擎。
于是,次日一早,荣龄便领着万文林出门,一道去了枢密院旁的四方四卫衙门。
与此同时,与衙门隔了几里地的乾清宫。
荀天擎正巡防宫务。
因而,副将寻来时,他眉间微蹙——“可是有要紧的事?”
他常是上半日在宫中,下半日至府衙处理公务。若非十万火急,副将不会在此时入宫找他。
谁知,副将快行几步,在他耳边匆匆秉道:“将军,郡主来了,指名道姓找你。”
大都能不称封号,只尊一句“郡主”的自然只有荣龄。
荀天擎先一怔,接着便在心中涌出怎也止不住的狂喜。
但再过片刻,他稍冷静下来。
郡主为何主动寻他,是为了昨日西山围场一事,还是…她忽然想起些什么?
他想了又想,终因这样的经历过少而不大有头绪。
也罢,不论哪一样,他都需尽快去见。
于是,命副将接替下职务,荀天擎便在这一半欢喜、一半猜疑的心情中回到四方四卫衙门。
此时,荣龄正翻阅一千户呈上的西山围场出入行注,未察觉门外的他。
荀天擎只偷瞧一眼,接着便快速挪开过于炙热的眼神。他只怕稍晚些,那张玉一般润白的芙蓉面就要叫他烫坏了。
只是,视线旁落的下一瞬,荀天擎瞧见一盏径直腾着热气的茶水——荣龄将它搁在一旁,并不用。
荀天擎便以为,定是茶房最寻常的大叶茶与清早打的永定河水过于粗劣,荣龄瞧不上,这才不用。
于是,他忙命人去地窖取来一缸密封的水,又取出陛下钦赐、自个不曾用过的茶具,再亲自煮水、冲茶,这才端了一茶盘的物件,去堂中见荣龄。
可惜,低头翻阅的荣龄并不知他这番曲折的心思。
因而待荀天擎奉上得来并不易的茶水时,她略沾了唇,随后便闲置在旁,仍旧不用。
“荀将军,我今日寻你,是为查那汗血马发狂的真相。”她开门见山道,“可惜京北卫尚未找着那马,我便只能先来瞧瞧西山围场的出入行注,但——月余内并无外人去到围场。”
“若真如此,那汗血马中的合合草便只能是内鬼所为?”
荀天擎仍红着脸,但甫一听“合合草”,他通红的面孔在刹那间白下。
“合合草?”
祁连山下既能起死回生,又将耗尽来日精魂——那亦正亦邪的合合草?
荀天擎快速回忆自个翻过卫矛林时瞧见的画面。
下一瞬,他记起来,“难怪那马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他很快想到深处,“可是有人针对郡主,在汗血马中下那合合草?”
“恐怕确是我得罪了人。那合合草需连服三日方能起效,因而不大会是误食。”荣龄的语气有些冷,“我想请荀将军帮个忙。”
荀天擎躬身道:“但凭郡主吩咐。”
荣龄自座位起来,再走过几步,在他耳畔这样那样交代。
“那三日后,我在骡马市街的两江会馆等候荀将军的好消息?”
此时虽是荣龄直直立着、荀天擎略躬身,但因这位京北卫主将是个十足的“高人”,二人视线相平,只隔约一尺距离。
若有旁人在侧,定要惊诧那不大合宜的间距。可为不露消息,荣龄早打发了无关人等,这偌大的公房,便只她、荀天擎与万文林三人。
荣龄若半点未察觉此时的逾矩,只直直盯着荀天擎,分毫不避。
更甚而,她的眼神掺了些不曾对外人展露的柔婉与波光流转。
这样近的距离,荣龄几乎能看清那能滴血的红是怎样一寸一寸地重新爬上荀天擎的面孔。
他的额头、眼皮,便是一整个耳廓都煮了个里外通红。
直到那红已再无可深,荣龄再轻轻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郡郡…郡主请吩咐。”荀天擎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今岁,我想为在父王战死之处为他立个英灵碑,只是苦于时日久长,找不见确切的地点,因而想翻阅那时传回的军报,看是否有记
录。你…“荣龄仍盯着他,直到比她高出小半个个儿的荀天擎死死垂着脑袋,再不敢对视,她才悠悠说出最末的词,“你可否通融一二,叫我瞧一瞧京北卫的抄本?”
荀天擎未立刻说不。
荣龄便在心中一喜——她猜对了,京北卫果真留有抄本!
于是,晚些时候,荣龄登入一幢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在千文架阁中逡巡片刻,她先在“寒”字架中找到建平五年的军报。
取过厚订的牛皮本,翻过一月、二月、三月,直至四月的一叠军报展开,南漳与大都往来的消息便若一笔笔墨画,勾勒出那时的边境烽烟、朝堂诡谲。
四月初三,荣信传回消息,道是与凉州军主将赵文越汇于剑门关外,次日将入蜀道,平川乱。
端坐乾清宫的荣邺回道:知道了,前线由你指挥,你自个也当心些。
四月初十,南漳三卫与凉州军合力平叛乱,那叛军头子见势头不对,混在乱民堆中出逃,荣信领兵追出几十里,终将其斩于西岭山下。
荣邺忙去一封回信——都说穷寇莫追,老子揍了你无数回,你怎的就记不住?你如今也是而立有余的人,万事都悠着些。
四月十三,当平蜀乱的喜悦尚未散去,南境局势突变。
荣信匆匆写了一句:前元趁乱来袭,臣弟已赴盐津古道,定叫其有胆来,没命回。
荣邺只批了一个字,好。
再翻过一页,时间来到四月十五。
荣龄甫见誊写的第一句,手便止不住颤抖。
已是…四月十五了。
因荀天擎跟在一旁,她不敢露出异样,只能拼命咽下不甘、怨怼、愤恨。
这是四月里大都头一回主动去信南漳,枢密院用了八百里加急,告知荣信已探得数万前元军踪迹,正往陆良大道而去。
荣龄盯着陆良大道四字,像是要将其灼出洞来。
竟…真是军报出了岔子?
她再翻过一页,四月十九,誊录的军报只短短一句——悲乎,前元埋伏于扶风岭,南漳王血战至死,魂断风云路。臣赵文越悲不自胜、泣拜再三。
那之后,便是建平帝震怒,一茬一茬地,几乎杀了枢密院中的一半人。
但——
荣龄在心伤中觉出不对,若史官记得不错,若当真是枢密院传的军报出了错,枢密使谢冶又为何百般阻挠自己调阅原本。
那时的他并不在枢密院任职,无需为负责。
更何况,这一切的字句,可都经得起查啊。
带着满心疑惑,荣龄再度垂首,甚至要将眼睛贴上册子。
她一毫一厘地扫过,终于,在最左侧的书脊处瞧出蛛丝马迹。
这本子用的包被装,外套牛皮封面。因时日久远,牛皮与书册间的浆糊硬化,翘出一道空隙。
荣龄便是在这指甲盖薄厚的空隙中察觉不妥。
若用包被装装订书册,当先将书页对折,有字一面朝外,将与折缝相对的一面粘连于一张厚纸上,再将厚纸折叠,形成书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