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倒也算善终。”荣龄往灶中塞入一把柴火。
  今日是祭日,荣龄又将话题转回张芜英。
  她回忆道:“我记得你提过,父亲在澜沧水畔的死讯由一人不远万里传来,那位好心的传信人究竟是谁?”
  张廷瑜盯着烧火的荣龄瞧了一会,瞧到荣龄以为,自个面上沾了灰黑。她略掸了掸,疑惑道:“你盯着我作甚,总不能是我传的…”
  又觉自个这一假设好笑,“十七年前,我可才四岁。”
  -----------------------
  作者有话说:嘿嘿,一辆意识流小车车,大家低调哦!
  sorry,调整了一版:1.张爹死的年份调了一下;2.有一个关键的信息隐去了,嘿嘿,后面有大用处的,看过的朋友请不要说哦!
  第72章 沟堑
  张廷瑜挪开视线。
  但不知为何,荣龄总觉他掩下的眼神有些无奈。
  可终究在无奈些什么,未等她询问,那人便用另一个答案搪塞过去。
  只见他一面盛起锅中的冬笋,一面答道:“是位英武的将军,曾与父亲相遇在澜沧水畔。父亲瞧他颇有忠义风骨,便请托他将手札带回庐阳。将军本以为是桩寻常的托付,就承下了。可未走出多远,他便见父亲投江而亡。将军这才明白,原来那竟是临死寄命之语。”
  “因而他不敢耽搁,一路往庐阳寻来。”
  荣龄奇道:“将军…可是前元的将军?”
  十七年前,梁国人尚在东征途中夙兴夜寐。那时的山河虽烽火四起,但大体上仍是前元的天下。
  张廷瑜却摇头。
  “不,是梁国的将军。”他重起锅,又倒入一盆菜。
  一时间,荣龄的疑窦叫滋啦冒油的响声盖下。
  等锅盖闷下,二人间的嘈杂小一些,荣龄再忍不住心中好奇,窜至张廷瑜身旁,拉着他的衣袖问:“梁国的将军,是谁?”
  只需稍有名姓,定在她父王麾下当过差。
  她许是也认得。
  张廷瑜却未立时回答。
  他端来方才的冬笋,夹起一块递至荣龄嘴旁,“尝尝。”
  荣龄哪还有心思管那菜的滋味,囫囵咽下,随口敷衍一句,“很好,”再问,“究竟是谁?”
  张廷瑜放下筷子、洗净手,在荣龄满眼的希冀中,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不告诉你,”他眼角带着揶揄,“郡主便猜去吧。”
  待荣龄气呼呼地坐回烧火凳,他还不嫌事大地嘀咕:“谁叫你的记性这样差…”
  可惜荣龄正埋头往灶中塞入满满的柴火泄气,未听清这关键一句。
  只是她塞了过多柴火,灶中空间不足,火苗熄灭,只吐出滚滚黑烟。
  虽在院中四面透风,荣龄还是熏得眼睛酸疼。
  幸而张廷瑜忙将她拉开,去往院门旁的上风处,荣龄这才勉强能睁开眼。
  而隔着一眶眼泪,她瞧见那道青松一般的身影正在奋力抢救灶中的柴火——他极为熟练地用火钳夹出过多的柴,再用蒲扇鼓入风,没一会,灶中又是红旺的一捧火。
  荣龄瞧着瞧着,也不知是叫那黑烟熏出自个早已遗忘的记忆,又或是隔着酸疼的泪,瞧什么都模糊又仿佛——
  她总觉得这景象,曾在哪里见过。
  只是记忆中的那道身影,较如今的张廷瑜瘦小许多。
  正当荣龄沉浸在自个也不知是幻是真的景象中时,一旁的院门叫人叩响。
  她离得近,便走过几步打开。
  随着两扇木门中的空隙慢慢扩大,一道荣龄怎也没料到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门外。
  几日前荒宿自通州带回的一句话忽地回荡在脑海——
  “张大人问属下借去五百两银钱,又与那白龙子私会。”
  私会…
  如今又寻到这小院…
  荣龄再大度,心中也难免生出些异样。
  但…终归还在外人面前。
  荣龄盯着门外那顶白玉兰花冠瞧了好一会。
  “白龙子?”语末音调上扬,是十足的疑问——疑她为何在此时,来此地?
  张廷瑜本背对院门,听见有人叩门也未理会——总归荣龄还在一旁。
  可直至那人疑惑的一句“白龙子”,他猛地一怔。
  白龙子?
  恰好荣龄唤道:“衡臣,白龙子特来寻你,道与你约好为父亲做斋醮。”
  张廷瑜心道,不是…何时约好的啊…
  荣龄的语中已满是疑惑,毕竟他从未提起这事。
  而事实上,张廷瑜也早忘了尚在通州时,自个为从白龙子口中套出元管事一事,随口问了句,请她做幽醮需多少银钱。
  但那也只是一句问询,并未定下…
  可此事并非囫囵对付便能躲过。
  张廷瑜略一想,起身迎上前,“白龙子?”他精准控制着语气,显得不解,“你怎寻来此处?可是恰巧路过?”
  他再瞥一眼荣龄——那人的神色倒如常,但张廷瑜晓得,自个这位夫人已当八年主将,早练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本事。
  他匆匆地也瞧不清荣龄是否真无事。
  白龙子一甩拂尘,道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除夕那日若无张大人相助,贫道还不知要在路上吃多久冷风。一恩需还一报,贫道记得张大人曾言不日乃令尊祭日,欲行一场幽醮。贫道便记在心上,亲自赶来。这样既可全张大人的拳拳孝子心,也能了了你与贫道的一场恩报。”
  她不急不慢地解释,全然不觉自个的一番话正惹得干戈四起。
  那无端生出的斋醮尚未解释,凭空又添除夕相救…
  张廷瑜心中警铃大作,心说坏了。
  他走过几步,与荣龄并排而立。
  本想在袖下牵她的手作安抚,但尚未牵牢,那手一挣,若游鱼滑开。
  张廷瑜心中一叹,只能自救,“道长不必放心上。一木一草皆世间生灵,更何况是道长一个活生生的人?本官总想着在平日里多攒一分生德,郡主便能于刀剑无眼的战场多一分护佑。”
  他又转头——
  “白龙子道长的车辙断在半道。快至除夕夜,一时半会也无人能来修理,我便将马车让给她,自个随荒宿他们骑马归来。”
  这是特地对荣龄的解释。
  可惜对面这人唇角微抿,仍不置可否。
  只是…
  “道长怎能在今日寻来此处?”他不曾透露父亲祭日的确切日子。更何况,自保州回来,张廷瑜便随荣龄住在南漳王府,白龙子为何能寻至这处小院?
  “贫道今日得召入宫,出宫时见时辰尚早,便赴南漳王府拜会,想问张大人讨个确切的日子。不想则日不若撞日,竟恰巧是今天。只是门房告知贫道,郡主与张大人一早便出了门,回了此处的院子。贫道这才寻来。”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但荣龄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位长春道祖师仍有些过于殷情了。
  但不论如何,那道白衣、白道帔的身影在张家的寻常小巷中实在显眼。往来的几句交谈已惹得路过行人侧首张望。
  况且这人都已冠冕堂皇地找上门来,荣龄还能真不让进?
  那也太小瞧南漳郡主的气量。
  瞧着张廷瑜已死活不敢回答,荣龄忽地一笑,往一旁退开半步,“道长有心,里面请。”
  白龙子领了两名弟子,三人一同入内,很快便在正房中布好法坛。
  不一会,几人便依照仪轨陈词进表、请降天恩。
  张芜英与程韫丹的两尊牌位前燃起幽幽青烟,荣龄轻嗅——既非独孤氏用的桃花香,也非蔺丞阳曾在丹桂林中闻见的莲香,而是一星兰花的馨香。
  荣龄心中一凛——兰香…它可在暗示什么?
  她抬首盯着堂中执铃、踏罡步的背影,心中不住问,白龙子…你究竟是谁。
  同样的问题也再度浮现于张廷瑜心中。
  通州回来那日,他本不想多事,可当车窗掠过那驾散落雪地的马车与车旁清瘦、孤零的人影时,他心中重重一沉。
  像…太像了。
  像极那年罕见的冬雪中,白苏来河船码头等自己,直等到手也僵、脚也僵,便是最末教训自己时,嗓子也冷得颤抖的样子。
  那时她道:“张衡臣!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学业重要?马上便是乡试,你竟为了给伯母挣药钱来这扛大包?为何不与我说一句?那样便要折了你的脊梁骨吗?”
  张廷瑜阖上眼,在心中无奈一叹。
  “停车。”他对车夫道。
  在荒宿及其余缁衣卫万分不理解的眼神中,张廷瑜将马车让给白龙子,自个则翻身上马,顶一头风雪继续上路。
  回到大都后,与荣龄重逢的喜悦暂时冲散自通州生出的不安与焦躁。
  可张廷瑜自个清楚,那些不安与焦躁并非凭空消失,它们只是审时度势,蛰伏心中一角。但待时机成熟,它们定会死灰复燃、来势汹汹,直至占据全部神思,让人惆怅满腹、举棋不定。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