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一会,枢密院内走出一位戴银龙冠、着银色薄甲的武将。
  张廷瑜眼中一亮,也管不上自个在他面前有否几分薄面,迎上前径直问道:“二殿下,郡主可还在院中?”
  荣宗阙正与下属商议年前大都的布防,“赵帅明日回大都,他带回的凉州军部将便歇在京南大营。”
  冷不防一人闪至面前,他止步。
  认出眼前这人,他又按下亲卫欲出鞘的长刀。
  “你怎在此?”前不久张廷瑜还至京南大营急匆匆寻他,也亏得他相告,荣宗阙快马奔赴万花别院,这才阻止荣沁酿下大错。
  因而,再见张廷瑜在枢密院外候荣龄,荣宗阙头个想法便是——“可又出事了?”
  确是有些事,只不过,此事不便与荣宗阙交代。
  于是,张廷瑜作揖道:“府中有些事。”
  只是家事,荣宗阙不再多问。
  “荣龄正与谢枢密使议事,怕要些时候。”想着荣沁那事,他承荣龄夫妇的一番情,因而荣宗阙主动询问,“可需着人唤她?”
  张廷瑜一介五品郎中,身上又无军务,他自个定是进不去的。
  张廷瑜略想了想——荣龄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帐下缁衣卫也来去无踪…她今日来见枢密使定有要事。
  自个的这一发现虽也紧要,但不急于一时半会。况且已知晓其行踪,他在此候一候并不费事。
  “家事不比国事,郡主与谢枢密使商议要事,臣不便相扰。臣略等等她,就不劳二殿下通报。”
  见他执意如此,荣宗阙也不多言,领上亲卫去大都各坊巡查。
  这日稍晚些起了风,阴云聚起,遮住难得的晴光。
  大明门外伸出长长甬道,甬道东侧是兵吏礼三部并鸿胪寺、太医院,西侧的一大片皆为枢密院,只西南角的一处二进小院归四方四卫处置日常事务。
  张廷瑜立于甬道边,直面自承天门、大明门一线吹来的寒风。
  因而,荣龄出门时,瞧见的便是雪地中一道孤零的身影。
  那人着三品以下的红色公服,朔风打着旋扑来,将那件公服折出波澜的褶,可他分毫不动,若一竿经冬未凋的竹,挺直立在阴天白雪中。
  荣龄觉得眼熟。
  但她心中想的那人不该在刑部上衙,怎会于此时、出现在此地?
  “郡主,是张大人。”万文林怕荣龄认不出,低低提醒道。
  还真是他。
  荣龄唤他一句“衡臣”,又朝他行去。
  可那竿挺直的竹若真长了深根,牢牢扎在地面。他回望荣龄,脚下却未挪动。
  荣龄虽觉奇怪,但她未立时相询,只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你怎的来了?”
  张廷瑜嘴中嚅嗫,言辞却微弱如蚊蝇。
  荣龄未听清,“你说的什么?”
  她再打量眼前这人僵直的面容、挺立的身影…
  莫不是…
  荣龄握住他宽袖中的手,只觉握住一截冰凌,“怎冻成这样?”
  这时的张廷瑜终于找回自个的嗓音,“略站了站,不想今日的风这样厉害。”他回握荣龄,却因手脚僵冷,只能够曲了曲手指。
  荣龄瞧不下去,将他的双手捂入自个斗篷中取暖。“文林,问枢密使要一辆马车,再烧个汤婆子。”他们今日骑马来的,但眼下的张廷瑜显然需要一处能遮蔽风雪的地方。
  倒也可回枢密院中回暖,但张廷瑜冒着严寒也要候她半晌,定有急事。
  枢密院绝非详谈的好去处。
  很快,一辆马车停于院前。
  二人甫一进入车厢,和煦暖意涌来——万文林做事妥当,不仅备了汤婆子,还在车厢中烧了一盆红亮的银丝碳。
  荣龄解下斗篷,一股脑蒙在张廷瑜身上。又怕只靠他那冰坨子一般的身体回温太慢,于是也钻入斗篷中,怀抱住他,“可暖和些了?”
  张廷瑜推拒几次,不想因自个冻到她。可丨荣龄抱得坚定,他又敌不过武将的力气…于是,张廷瑜只好任她贴近,由一怀馨香沁入心脾。
  待终于能顺畅说话与动作,张廷瑜拍了拍荣龄,“郡主,我有紧要的话与你说。”
  荣龄摸了摸他的面与手,确认已有些温意。她这才松口气,再退开一些,“张衡臣,到底是何等紧要事,让你将自个差点冻死!”
  张廷瑜见她这样紧张自己,忧心的同时也生出怡悦。
  但,大事为重…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拥抱的冲动,忙将萧綦带来的闲话细细说与荣龄。
  枢密院至重釉胡同需穿过整条西长平街,天寒地冻,街上没几个行人,因而马车驶得快,转眼已能见东安门。
  呜咽风鸣中,车轮溅起积雪,偶落在紧阖的支摘窗上,也一层一层,压在荣龄心中。
  “你是说,不仅盛琳琅用的落胎药,更有瞿郦珠的…皆与前元宫中的秘药如出一辙?”车厢内,荣龄眼中有些冷,“更甚者,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从头至尾都由人谋划?”
  她的心里比眼中更冷——
  对瞿郦珠一案的最末一块猜疑终于由张廷瑜带来的消息填补。
  此前,荣龄虽将保州与瞿郦珠一案并列,但终归不敢肯定,它们秉性一致。
  保州已能确认乃花间司手笔,件件线索均指向龟缩于南境的前元。可瞿郦珠一案不同,它由情天恨海掩蔽,寻不出一丝与前元有关的痕迹…
  而今,那出自前元宫中的秘药现世,擦去仅剩的疑虑。
  荣龄至此已能肯定,这一案,定也出自花间司!
  “是他们…又是他们。”荣龄喃喃道。
  这颗神出鬼没、深藏于大梁的毒牙,终于再度现身。
  张廷瑜一瞬不瞬盯着荣龄,自然不曾错过她几变的神色与嘴中私语。
  他倏地想起在保州的雪夜,荣龄也这样恍然大悟,也这样,恍若迷途日久的山鹿重见归途。
  但那时,她不肯告诉自己究竟想通何事。
  到今时今日,她可愿说了?
  张廷瑜将斗篷揭下,半搭回荣龄肩头。可他未退开,而是顺那动作,将两手落在荣龄臂膀——是一半拥抱的姿势。
  “荣龄…”情至浓时,他也常唤一句“阿木尔”,但这是他头一回直呼名姓,“你究竟在查何事?”
  伴随一句有些生疏的呼唤,荣龄回神,抬首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中长怀坚定的真挚、动容的温柔,如今,更添一分郑重,一分以真意换真意,用过往托付将来的郑重。
  荣龄长久地望他,最终问道。“你真想知道,你不怕?”
  马车已至目的地,但因荣龄未有吩咐,万文林与额尔登也只遣了闲杂人候在一旁,不曾催促。
  一时间,一驾墨色马车静静立于碧瓦朱甍的南漳王府前,若一件沉默的配饰。
  而马车中的二人未察觉此时已停下,他们直视彼此,未略过各自眼中闪过的毫厘情绪。
  张廷瑜手中不曾卸下劲,始终维持那个一半拥抱的姿势。
  他回答:“夫妻本一体。我怕什么?”
  荣龄眼中一颤,神色却还平静。
  “可我若告诉你,我在查父王战死的真相…你会否觉得我疯了?”
  “真相?”张廷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为何…王爷那时…?”
  荣龄垂下半分眼睫,遮住眼中有些失望的神情——
  瞧,便是与她亲密如张廷瑜,他也觉得,南漳王战死一事早有定论,她若再查,不啻无端搅弄风雨。
  人人都道南漳王荣信以身殉国,乃武将宿命。
  可蛛丝马迹告诉荣龄,不是这样,她父王明明不用死,本可再看这人间百年。
  也无人知晓,她比谁都希望自个手中的证据皆为虚妄。若一朝证实,她自小秉信的血缘、亲恩、忠义…都将碎作齑粉,消散于无垠天地。
  可今日的枢密院一行,打破她心中隐隐绰绰的希冀。
  早些时候,荣龄半真半假与枢密使谢冶拉扯,“父王战死即将十年,荣龄想在今岁祭期为他立个英灵碑——便在亡故之地。”
  而以寻找确切的战亡地点为借口,她提出查阅南漳之战的军报。
  闻言,谢冶推开面前腾着白汽的茶盏,他再慢条斯理整了整麒麟袍的襟口,“郡主前些日子替张老大人张罗祭日,问臣要了柄赤霞剑。今日轮到为王爷立英灵碑,则要来老臣这查阅密库八年前的军报。”话语间,他记仇得很,“为何郡主家中的丧祭总要攀扯上老臣,老臣明明…”
  他在心中不忿地补充——既不姓张,更不唤荣!
  果然,只需不写文章,谢冶打起嘴仗绝不输人。
  荣龄却未若他想象那般生气。
  她双指夹了杯盖,撇去盏中浮沫。“这么说,谢枢密使不肯通融?”
  谢冶虽然嘴贱,却也不敢接这话。
  再怎样说,荣龄可是为荣信立英灵碑!
  他若公然不配合,南漳三卫、那些曾蒙荣信恩情的,更有端坐乾清宫的建平帝,都能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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