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句寻常的感慨却惹皇后与贵妃同时不快。
  瞿氏的不快在于——瞿郦珠本将她视为大都最亲密的倚靠,可她却…不念姑侄情谊,任其在宫中零落成泥。故事中的她,伪善、无情、精明利己。
  贵妃的愤怒则是——在荣龄的叙述中,蔺丞阳竟不惜委弃驸马的荣恩,只为与个丑八怪厮混一处。这等羞辱,比玉鸣珂母女仗势欺人还恶心。
  于是,二人都出言打断。
  “只不知,阿木尔可有证据?”这是仍一脸和善的皇后瞿氏,但她指骨处的白痕仍露出真实的情绪。
  “正是,事涉东宫良娣与驸马,怎可任你们两个小辈口说无凭?”赵宥澜难得与皇后站到一处。
  荣宗柟却早已知晓大半的情节,他示意瞿氏不必再问。又道:“阿木尔做事自然是妥当的,你且继续说。”
  故事便来到下半段。
  荣龄提及在贵妃处见的绣帕,又命人呈上自蔺丞阳书房取来的茶道六君子——这也是对皇后、贵妃二人的回答。
  可将至终章,听到荣龄将堕胎药中的毒推给荣沁时,赵宥澜再坐不住,猛地摔了手边茶盏。
  “如今这世道也是奇了,竟人人想咬荣沁一口?你能用一张帕子、一套六君子证明丞阳与瞿郦珠确有奸情。可你有任何凭证说那毒物是荣沁下的?”
  “荣沁究竟哪里得罪你姊妹二人,竟叫你们一个两个都生出歹毒心思!待荣沁的舅舅回大都,本宫与他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啪!”
  忽地又有一物掷于地上。
  那动静虽不如茶盏碎瓷来得清亮,可满屋人一见,忙垂首跪下,不敢再言语。
  苏九自角落寻到十八子手串,他用怀中帕子细细掸去本也不存在的灰尘,又膝行着俸给唯一端坐的建平帝。
  荣邺面无表情地拿回,再平静问人群中的赵宥澜:“怎么,如今我荣家的事倒要你哥哥来来裁定?”
  赵宥澜许久没见过荣邺发怒,她都要忘了天下未定时,荣邺从不留降臣,往往一句话便屠敌首满门。
  可平日…平日他看在赵文越份上,从不与她计较,今日怎的不肯放过她,放过荣沁?
  荣沁也是他的女儿!
  “不是的,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荣宗阙无奈至极,可一个母妃、一个胞妹,他能让她们吃些苦头,但若及生死,他不能不救。“请父皇恕罪,母妃一时心急,乃无心之过。”
  另一旁的二皇子妃也跟着叩拜,“请父皇恕罪。”
  荣邺却不想再与他们多言。
  “阿木尔,贵妃胡搅蛮缠,却有一句说的在理。荣沁是公主,她的罪责不能仅由你一句话裁定。你可有旁的证据?”
  荣龄冷静道:“自然有,陛下以为我自何处得知这药中的龃龉?”她一掌微抬,缁衣卫押入一位几瞧不出人形的潦倒汉。
  “这龃龉由蔺丞阳告知。”
  屋中响起喁喁私语。
  “蔺丞阳?”
  “他竟没死?那他之前去了何处?”
  “可阿木尔又如何找到的他?”
  而蔺丞阳只一瞬不瞬盯着荣龄。
  “郡主刚刚说什么,郦珠…郦珠死了?”
  -----------------------
  作者有话说:跑去装修啦,路上手机没电,耽搁了一会儿,抱歉。
  郡主:有个戏精的妹妹总要好好利用…
  张大人:大家好,我在看戏!我在现场的!下一章我就有用了!
  第55章 权衡
  荣龄与四位达摩院高僧对招时,便猜荣沁已将蔺丞阳移来万花别院。
  果然,缁衣卫略略一搜,在东院找到他。
  荣龄与荣宗阙商议一番,决定将去了也只会搅局的荣沁
  留在别院,而把蔺丞阳带去白梅宴——
  横亘经年、远隔生死的畸恋,也是时候了结。
  于是,蔺丞阳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当下,直面他从未知悉,更不曾设想的结局。
  荣龄刚刚说的什么?
  她说…
  郦珠血流不止而亡,并在临死前怀疑是他下毒害死她。
  刻骨怨恨中,她求旱莲不要放过他。
  因而,旱莲拼却一条命,至陛下面前状告他奸·杀郦珠…
  而蔺家与荣沁,或为保全他,或为借此羞辱太子荣宗柟,竟将唯一知晓真相的他软禁,进而织造郦珠不甘东宫清冷,蓄意勾引于他的污言秽语…
  他做错什么?竟遇上这荒腔走板的结局…
  蔺丞阳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他昏昏噩噩地想——
  可笑还在隆福寺中忧心郦珠,日日为她与无法面世的孩子诵莲花长生经,可原来,她随孩子而去,早不在世上。
  更让蔺丞阳悲至绝处的是——
  在世间的最末一刻,正是瞿郦珠最恨他之时。
  那一刻,她满怀对他的恨、怨、悔,不惜用瞿氏清誉,只为拉上他,拉上太子、皇后,拉上荣沁、贵妃,更有蔺家、瞿氏——
  一起下地狱。
  那一刻,她有多痛、多怕,还有…多不舍?
  蔺丞阳只觉喉间嗡嗡,下一瞬——
  一口浓重的鲜血自口中呕出。
  蔺丞阳嘴角流下血痕,宛若在地狱苦苦挣扎,却挣不出一条生路的愚昧凡人。
  “她不信我,竟疑我至此?”他不住喃喃。
  蔺丞阳两眼失神,在人群中盲目寻找。
  可围观者或怜悯、或鄙夷,或惋叹、或不忍,却没人能告知他答案。
  而当他再望向另一侧,见太子与章氏,二皇子与妻子,荣龄与张廷瑜都光明正大、清白笃定地在一处、互相倚靠时,他忽然醒悟过来——
  或许,瞿郦珠并非只在那一刻疑他…
  在这段孽缘的始终,瞿郦珠从未信过他。
  想通这一关节,蔺丞阳刀割一般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他眼中满含悲凉的泪,唇却沾着血笑开。
  “哈哈哈哈…”
  笑中无一丝快意,只余无尽的伤痛、绝望。
  “他疯了。”荣龄面露不忍。
  张廷瑜在袖下拉住荣龄冰凉的手。
  “他二人虽有情,可情生在暗处,长不出信任。但一段情中若只有情却没有信任,终究走不远。”
  他轻抚荣龄的手背安慰。
  他说得不错。
  这出错位情缘如长在石缝中的一株兰,是顽石堆里的一棵山茶,虽得幸长出枝叶,却因最初就生错地方、无法获得充足的营养,注定不能开出馨香的花。
  “水芝,你可还有话说?”一室无言中,建平帝平静问道。
  蔺丞阳颓坐地上,无半点“小青天”的风采,更没有丝毫生志。
  好一会,他抬袖用力擦去面上已冰凉的泪,再整衣、振袖,深深伏于地上——“陛下,一切的一切,俱始于丞阳心生妄念,百般纠缠于瞿良娣。她遭我蒙骗,才…铸下大错。”
  他亲口否定二人的感情。
  他再转过方向,叩拜荣宗柟。“此举弃君臣之义、纲纪律法如履,丞阳久在都察院中,本察百官德行,却——”
  他咽下喉中的又一口鲜血,“却明知故犯,实万死莫赎。但望陛下、太子殿下怜惋已逝故人,只追究我一人。”
  “你说得轻巧。”赵宥澜精明扣住关键处,紧咬着道,“瞿郦珠是死了,但养出此等荒唐女儿的瞿氏…”
  还未说完,二皇子荣宗阙忽膝行一步,赶在太子荣宗柟为瞿氏开脱前道:“父皇,此事难说水芝与瞿良娣谁的过错更大些,若治罪瞿氏,那蔺家…”
  蔺家自不能逃脱。
  等等——
  怎是二皇子为瞿氏开脱?
  围观诸人都意外极了。
  也只有荣龄与张廷瑜尚淡定——
  这便是在万花别院时,荣龄与荣宗阙做的交易。
  荣宗阙替她保下瞿氏,相对的,她为荣沁、为蔺家开脱。
  那一刻,荣宗阙心中百味交集。
  “阿木尔,为何你为太子哥哥谋划至此?可我…也是你二哥。”
  荣龄端坐马上,隔一程风雪望他。
  她还记得,尚在保州时,荣宗阙也这样望向她,这样目含警告、请求、无奈、悲悯地望她。
  但荣龄比谁都明白,那时便物是人非的裂痕不但未缩小,更因大都纷繁的人事、纠葛,变得愈加幽深、阔大。
  荣龄的语气有些凉。
  “二殿下想要什么答案?荣沁与荣毓、贵妃与我、还有…”
  还有八年前,我父王战死时,你那驰援赶来的舅舅是否已与花间司勾结…
  但这话,荣龄只在心中问。
  “还有这些年贵妃对玉妃的戕害、侮辱…经年恩怨隔阂,我与你儿时再亲厚,也不敢再信你。”
  因不敢再信,故只能互相防备、利用。
  荣宗阙为瞿氏开脱的说辞刚落,荣龄也往前一步。
  “陛下,阿木尔一向不学无术,这些日子倒随衡臣读了些书。书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令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蔺丞阳与瞿郦珠栽在情之一字,虽可恨,但也可悲、可怜。”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