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谁知,旁观的刘昶忽问道:“姑娘手中的可是前朝仁宗年间齐元楼的刻本?”
  万文秀抬首,眼中既吃惊,也有希冀,“确是齐元楼的刻本,刘状元可在别处见过?”若还有,她愿花上百金千金收来。
  可刘昶摇头。
  就在万文秀满眼的期待要冷作失望时,他又道:“我家中没有齐元楼的刻本,但有更早些的抄本,文秀姑娘若不弃,改日我送去府上。”
  万文秀心中便有一阵清风吹开阴云。她头次觉得,这纵得家中仆从恶霸邻里的刘状元也有些可取之处。
  “不必不必,本是我借书,刘状元告知我府上,我亲自去取。”
  刘昶与她说好地点与时间,这才重又上了马车,碌碌往家中行去。
  他抬起手,手心是跌落在地时擦出的伤口。他又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摩擦那片伤口。
  钻心疼痛袭来。
  刘昶便在那叫人清醒的锐痛中不断提醒自己,刘子渊,你生来便叫人抛弃,自小叫人看不起,可那又怎样?你总要做这天下一等一尊贵的人,总要将那些轻视的、鄙薄的、仇恨的目光都踩在脚下。
  权势,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装点。
  自瓦舍回来,荣毓又在南漳王府赖了几日。荣龄叫她如小尾巴一般跟着,也不好去做太过紧要的事。
  幸而五日后,玉鸣柯终于觉出她出宫久了。那日清晨,披香殿的小黄门带来整幅公主仪仗,接走了荣毓。
  离去前,小丫头扒着车窗,拉住荣龄的袖子,“几日后便是白梅宴,你会来的吧?”
  荣龄对这见证皇帝与后妃深情的白梅宴并无兴趣。可她也知道,若当下拒绝,荣毓许是又要哭闹起来,耽搁着不肯走。
  她便模棱两可答道:“有时间就去。”
  未几,马车往皇宫驶去。
  荣龄回到书房,正遇上万文林来禀事。
  前几日,因自个不得脱身,她便让缁衣卫去隆福寺瞧瞧。
  待将那座皇家庙宇里外摸了几次,万文林终于带来她想要的消息。
  “郡主,达摩院的西边院看守得颇紧。属下亲见一位小沙弥因误入西边院遭了毒打。”
  毒打?莫非蔺丞阳就在这隆福寺的达摩院中?
  这倒也说得通。
  一则隆福寺距公主府只一炷香的脚程,荣沁既可撇开无端囚禁蔺丞阳的罪名,又能时时去探视。二则达摩院中有四大武僧,功夫较寻常的公主府护卫高上许多。若有他们镇守,蔺丞阳还真是求助无门。
  但不论如何,眼见才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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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走一点配角的线,很显然,刘状元还有重要戏份……
  第48章 蔺丞阳
  腊月初一,恰逢大都官员休沐。
  荣龄便邀张廷瑜一道去隆福寺。
  张廷瑜打量她,“有事?”
  荣龄也与荣沁一样,从不是求神拜佛的人。她忽地提起要去隆福寺,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荣龄便凑到他耳畔道:“蔺丞阳许是关在那。”
  张廷瑜双眉微抬,这才颔首。
  此番去隆福寺,荣龄未作遮掩,而是领了侍卫、仆从好一堆人。又有额尔登正式递上南漳王府名帖。
  因而待一行人悠闲逛至隆福寺山门时,方丈通智大师三步并作两步来迎。
  “未及迎郡主尊驾,还请郡主恕罪。”
  荣龄抬了抬手,“本就是我们信步而至,大师何罪之有?额尔登——”
  闻言,长史额尔登亲自扶起行礼的通智大师,不落一分失礼之处。
  通智大师直起身,又看荣龄一旁的张廷瑜,“想来这便是张大人?”他念一句佛号,“老衲有礼。”
  张廷瑜看了荣龄一眼,接下话道:“听闻隆福寺迎来身毒国的贝叶古经,我与郡主提了,郡主也极感兴趣,我二人便来瞧瞧。”
  隆福寺作为北地禅宗第一寺,向来地位尊崇。
  只是近来,长春道异军孤起,夺去许多信众。
  通智大师便想,隆福寺是皇家庙宇,失得起平民信众,却定要牢牢拢住那些高门贵族。
  于是,他自身毒国寻来传说中佛陀亲笔书写的贝叶古经,又大肆宣扬其珍稀之处,引来最能掐尖争好的大都高门接踵而至观赏。
  因而,荣龄二人自称为此而来,未引起通智大师的半分疑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张廷瑜提起贝叶古经,并非二人真要瞻仰佛陀遗迹,只因它所在的藏经楼正毗邻达摩院。
  待登上藏经楼,张廷瑜陪着通智大师畅叙各朝译经,又提起自己在父亲札记中见的渝中石窟寺经变壁画描摹。
  见二人谈兴正浓,荣龄有意落后一些,向栏外望去。
  达摩院在藏经楼以西,是中院并东西跨院的建制。荣龄根据万文林的提示,向最西边的院子望去。
  那院子不大,东西约三十步,南北更窄一些,约二十步。
  小院瞧着没人看守,但荣龄瞥了几眼守卫要害处,那四位武僧正两明两暗镇守其间。
  荣龄奇道,这荣沁到底给了通智大师什么好处,竟能这般使唤达摩院中的高僧?
  在藏经楼上盘桓半晌,张廷瑜又看向荣龄。荣龄与他颔首,示意自个已将达摩院打量得差不多。
  于是,张廷瑜便又提起,“早听闻隆福寺中有大都最好的凤凰单枞,不知是否得幸饮一杯。”
  通智大师自无不允,“郡主、张大人,这边请。”
  藏经楼的一楼便有茶室,通智大师着人点燃红泥火炉,待雪水沸过三遍后,方取水冲茶。
  佐以窗外白雪残枝,张廷瑜又与通智大师说起禅来。
  荣龄心说,幸好张衡臣博通古今,便是佛法道义都能说上许久。若她一人来,她可想不出如何绊下通智大师,好让自己有空儿去寻蔺丞阳。
  这时,万文林叩门来禀,“郡主,有军报。”
  荣龄便借机脱身。
  待缁衣卫引开达摩院中的四位高僧,荣龄悄然翻过院墙,推门进入平平无奇的小平房。
  随门页开合,墙角的某物微动了动。
  荣龄看过去,心中吃惊。那蜷缩的一团已枯槁得看不出个人样,他的双手双脚都带了沉重的铁镣,磨出腕上一圈厚厚的血痂。
  “蔺丞阳?”荣龄试探唤道。
  那人头微动,却并不看过来。
  荣龄只好走过去。可稍靠近些,他身上溺馊的味道迎面扑来,荣龄捂住嘴鼻,心中更震惊。
  荣沁竟这样恨?她不仅夺去蔺丞阳的自由,更一丝尊严都不留。若将眼下的蔺丞阳扔到大街上,怕是没人敢认此乃人称“小青天”的蔺家公子。
  她心中一叹,再唤道:“蔺丞阳。”
  那人终于迟缓地抬起头,“你是?”他的嗓音低哑,如粗砂夹入肉中,让整幅声线都沁了血。
  荣龄想了想,二人还真从未私下见过,蔺丞阳认不出她,倒也说得过去。“我是荣龄。”她道。
  蔺丞阳眨了眨眼,“郡主?”他的语调中满是怀疑,既怀疑她是否真是荣龄,更怀疑她为何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荣龄取下腰间令牌,那枚镌刻“南漳”二字的墨牌递至蔺丞阳眼前,“可信了?”
  蔺丞阳犹疑地再看她一会,“但不知郡主,为何来此?”
  荣龄却摇头,“这话该我问你,”她估算缁衣卫拖住四位武僧的时间——她约有一炷香的空当,“蔺丞阳,你为何在此?”
  蔺丞阳却答非所问,他忽想起来荣龄自外头来,定晓得瞿郦珠的状况,情急中他也管不了自个身为驸马,特特去问太子良娣的境况有多冒昧。“郡主可知,瞿良娣近日可好,可有抱恙?”
  荣龄一愣,她紧紧盯着蔺丞阳,欲找出一丝他在做戏的痕迹。可她如犁地一般扫过几遍,他眼中、面上的担忧分毫不变。
  她沉沉转过心思,这蔺丞阳不会至今未得瞿郦珠的死讯?
  可那毒药明明是他亲手给的…
  荣龄不想也不敢立时便信这荒唐到让人叹息的猜想,因而她颔首,“倒是不曾听闻有恙,当无碍。”
  蔺丞阳显见地松了口气。
  荣龄仍一瞬不瞬盯着他。
  她想,若真是做戏,蔺丞阳的言行举止总要露出马脚,她决定且行且试。
  于是,荣龄再次问:“蔺丞阳,你为何突然失踪?瞿良娣托我寻你,这话也是她让我问的。”
  闻言,自荣龄进门便一直颓丧在地的蔺丞阳猛地抬头,他的眼中恢复几分“小青天”的精明与清亮。
  “郡主何意?”他警惕问道。
  荣龄不与他打哑谜,“瞿良娣用药落胎伤了身子。因她日日消瘦下去,旱莲只能铤而走险为她找来疗养的方子。可她没将药渣子藏好,叫小宫女瞧见。因这药渣子,东宫查出瞿良娣落胎的真相,你二人的感情也因此东窗事发。”
  荣龄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开头,又造出半真半假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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