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哟,一求双签,这怕是要重摇。”那妇人嘀咕。
  丘老
  道却道:“不忙,许是天意。这位贵人想问何事?”
  荣龄想起瞿郦珠因不孕来此,便重又坐下道,“问子嗣。”
  “子嗣?”丘老道瞥了眼左手的第五十一签,又瞧了右手的第九十九签,“可这二签都与子嗣无关。”
  旱莲拉过荣龄衣袖,在她耳边道:“郡主,良娣问的是与太子殿下的情缘。”
  “哦?”荣龄略想了想,又问,“那可问我与夫君的情意?”
  丘老道先留下第五十一签,“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签是上吉,但…”
  “道长但说无妨。”
  丘老道望向荣龄,“贵人方才问与夫君的情意,想来已有婚配。但这签中的玉人,像是未至之人…”
  而未至之人,又怎会是已婚配的夫婿?
  因此签是上吉,可于成了婚的女子,却未必是支好签。
  荣龄看了眼旱莲,旱莲微微颔首,示意与那日说得无二。
  “但老道瞧贵人面相,端的是一往情深深几许,想来这签并非贵人的。”他又取过第九十九签,“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这一签集人间四大喜,是大吉之相。”
  荣龄心道,这签文中的“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倒与她和张廷瑜的情形相符。
  她本只想一听瞿郦珠的签文,可阴差阳错的,那第五十一签又带出了第九十九签,而第九十九签又偏是这样的说辞…
  莫非…这签真是她的?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丘老道又补充道。
  荣龄一愣。
  可她再想,自己本就不信这些,眼下怎因一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着相?
  她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荣龄往钱箱中扔了几粒碎银作香火钱,正要离去时,恰看到八卦亭旁的一株桃树。
  她问道:“丘道长,此处三清殿中可燃过桃花香?”
  丘老道抬眼看她,本就精亮的眼神添一分古井般的深意,“贵人自何处来?”
  荣龄心中戒备,但转念一想,长春道往保州运去三清塑像并非秘事,于是答道,“曾在下元水关大帝生辰之日去过保州。”
  “保州…”丘老道沉吟,“那老道与贵人还有过一面之缘。”
  “哦?”
  “那日,老道护送三清塑像至保州。”丘老道答道。
  荣龄便想起来,确有一位老道揭下白龙子手书的密符彩绦赠与信徒。“倒是巧了。”
  又说回桃花香。
  “白龙子好香道,依照四时百花,做了无数种香。老道记得的便有桃花香、鹅梨香、茉莉合香、白梅香、三桂香、兰馥香…老道最喜春生之气,因而在那日点了桃花香。”
  荣龄颔首,“原是这样的,但不知这香可有功效?”
  “理气解郁、除痹定痛。另,能见到想见的人。”
  这倒与独孤氏说的合上了。
  只是…荣龄问道:“是见一个幻象?又或是实在的人?”
  丘老道一捋长须,“这便看贵人与那想见之人的机缘。四季有时,随时而为,若时机到了,那人许是顷刻便在眼前。”
  一番机锋怕是能绕晕心中本有挂碍之人,但如荣龄这般心智清明又坚定的,她只当听了一通无用的废话。
  告别丘老道,荣龄等人又在旱莲的陪伴下拜过斗姥殿、玉皇楼,晌午在二仙庵吃了一份素面。
  旱莲端来一盏观中的药茶,“良娣本打算在此午歇,但因签文心中烦闷,故而命我在此等候,她一人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而旱莲在此等了两个时辰,只等到衣衫凌乱、一脸仓皇的瞿郦珠。
  荣龄看了眼药茶,推给荣宗祈,“三哥,数九天寒,你喝了补补身子。”
  荣宗祈上下看过,他点了点荣龄,“定是有诈。”他道。
  最终,二人谁都没饮那药茶。
  略坐了坐,荣龄又吩咐旱莲仍在二仙庵等候,她与荣宗祈一道去了后山的丹桂林。
  待走远一些,荣宗祈回首看山腰,“怎的不叫她跟来?”
  荣龄有些漫不经心道:“因我要试试她。”
  她一面往丹桂林行去,一面思索,若她是瞿郦珠,她会在此时此刻想些什么。
  是因一纸签文坐立难安,担忧那个未至的“玉人”扰乱她在东宫本就如履薄冰的生活,还是思念在关陇的亲人,想要回到一去不复回的无忧岁月。
  “这丹桂林是大都八月的一处盛景。十五前后,百树竞放、橘红一片,许多雅客文人来此结社、饮酒。但过了时节,此地便萧条下来。”荣宗祈边走边解释道。
  果然,待他们到了丹桂林,眼前只有幽绿又沉默的丹桂树,并无半个闲人来赏。
  荣龄往深处行去,耳畔只有踏碎落叶与枝干的脆响与偶尔鸣号的寒鸦。
  她心道,瞿郦珠来此已是九月,那时花期已过,林中景象应与当下相近。
  只是…这略有几分阴森的林子,瞿郦珠一个深宫妇人,竟有胆子孤身来此?
  “这里何时建了竹屋、种了白梅?”荣宗祈奇道。
  荣龄随他望去,一株不知活了几百年、树冠遮天蔽日的老丹桂下建了一间精巧的竹屋。而围绕老丹桂与竹屋,数百株白梅含苞待绽。
  那竹屋的窗门皆敞,似正有人在里头对弈。
  二人正要走近细瞧,忽有一道沉慢的风悠悠穿过林间,扑至二人面前。
  那风初时狭小,但随着它不断靠近,丝丝缕缕的波动仿若能自我衍生、复制,待至二人面前,那已是如排山倒海般汹涌的力道。
  荣龄暗道不好,忙一脚踢开半点武功不会的荣宗祈,她又抽出腰间长刀,朝一处不住打旋的风口硬顶上去。
  刚与那风口相接,无坚不摧的乌兹钢刀竟蜂鸣颤抖。荣龄心中一惊,何等深厚的内力方有这般力道?
  她不敢硬抗,撤刀的同时身影急转。
  天旋地转中,她用余光瞥见那力道甩在地面留下的半人深的沟壑。
  荣龄心中寒意更甚,大都何时来了此等世外高人?
  隐在暗处的缁衣卫一涌而出。
  万文林一马当先,朝前方寻去。不一会,两道黑影缠斗一处。
  荣龄自诩功夫尚佳,可此时此刻,她竟找不出二人出招的间隙——恍如天落无边大雨,浇得人寻不到一丝空当呼吸。
  万文林持一柄加重加厚的镔铁刀,刀风刚猛劲烈,只需刮一丝在树间,便能瞬间劈落一地枝叶。
  但他对面的高手不用任何兵刃,又或者,他的双手便是最无往不胜的兵刃——只见他手露寒光,正带着一副用极细的钢丝织就的刀枪不入的手套。
  激烈打斗中,那人气息分毫不乱。
  自那绵厚无绝的气息中,荣龄认出他来——这人与丘老道一般,也与她在保州有一面之缘。
  -----------------------
  作者有话说:郡主:呸,坏签!
  张大人(捋袖子):我去烧了它!
  第37章 白龙子
  “哈头陀,不得无礼。”伴随一道轻柔的女音,丹桂林中不停游走的磅礴内力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万文林收刀退回荣龄身边。
  荣龄问道:“可有伤到?”
  万文林摇头,但他气息急促,显然也未讨到好。
  荣龄往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一人着素白道帔,戴白玉兰花冠,正款款自竹屋走来。
  “不知郡主尊驾至此,多有冒犯。哈头陀心智不全,又来自身毒国不通言语,贫道代他向郡主赔罪。”她臂弯中搭雪白拂尘,一路行来如流水行云。
  “你是?”荣龄戒备问道。
  “阿木尔,这是白龙子。”又一道秋香色的身影自门内走出。
  荣龄心中一惊,建平帝怎会在此?
  她忙躬身拜道:“陛下。”
  荣宗祈叫缁衣卫扶着,一瘸一拐走来,“父皇,你怎的来了,莫非也来长春观请签?”他混不吝问。
  亏得二人离得远,不然,建平帝定又想揍他。
  白龙子在一旁解围,“请签一事解的是凡人困苦,陛下乃真龙天子,早已超脱贫道的签文之外。”
  建平帝一“哼”,“朕便是叫你气的,在宫中闷得很,只能来此躲清闲。”
  荣宗祈很是无辜,“可父皇,儿臣几年前大婚便搬出了宫,早不住宫里头。我这几里外也能惹嫌…”
  建平帝一时说不过他,只能伸出两指狠狠示意他闭嘴。
  荣龄冷眼旁观眼前的景象。
  她久不在大都,不知只用十年便使信众遍布大梁的长春道祖师白龙子竟是如此年青的女子。
  她更不知,建平帝对白龙子信重至此,百忙之中还专门出宫寻她对弈。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