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姜茹闭眼:“你要逼死他,你要逼死我儿子!!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你亲手造就了他的性格!现如今你又要这样折磨他!!”
  沈相淡淡看她:“侯府就是这样教你的?对夫君这般无礼?说话这样口无遮拦?”
  他走出房间:“夫人犯了错,看着她不许出屋。”
  沈相出了院子,循着沈傲的踪迹,看着他去了礼部侍郎的宅邸外。
  京城人多啊,沈傲就盯着这一脑门子血招摇过市,自有好事的人跟着他,也有认出他的,指着他的背影说:“那是沈相家的二公子,名唤沈傲。”
  沈傲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他心里只有甄柳瓷。
  他下了马,神色木然,脚步踉跄。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礼部侍郎宅邸门口,重重跪下,磕头。
  “我,沈傲,品行顽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今特来请罪,恳请宽宥!”
  他接连说了几遍,磕了好几个头。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他置若罔闻。
  那被他踹了一脚的礼部侍郎公子疑惑着出来,见了这一幕,只开怀大笑:“你竟沦落至此!”
  他蹲在沈傲面前,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脸:“怎么?沈相终于罚你了?”
  沈傲垂眸,只重复:“我品行顽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今特来请罪,恳请宽宥。”
  那人只笑:“若我不宽宥呢?”
  沈傲淡淡:“凭你处置。”
  那人抬手要打,一瞬间也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沈相的儿子,他的手收回来,只揶揄道:“瞧着你这样,还得去别家吧,我随你去,帮你记着点,别把哪家给落下了。”
  第49章 我笑无情人懵懂
  在被提审的前一天,甄柳瓷被告知,她的提审暂缓了,她甚至从刑部大牢出来,被送到京城东郊怀巷的一个小院里,虽也有官兵把手,但到底是比大牢里强多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心中震惊,后反应过来,应该是沈傲说动了沈相。
  沈相终究还是插手此事,可沈傲究竟是如何说服她父亲的,甄柳瓷想象不到。
  甄柳瓷自知自己是个现实到有些悲观的人,可听闻此事的一瞬间,她是满怀希望的,好像她真的能和沈傲一起,在春天回到杭州。
  可她想象不到沈傲是如何说服沈相的,这很正常,谁都想象不到。
  在沈宅,没人能挑战沈相的权威。
  一连三天,沈傲跪遍了京城官宦的宅邸,哪怕是幼时打过嘴仗这种小事,他都去下跪道歉。
  被他跪过的人家大多诚惶诚恐,也有与沈相在朝堂上向来不对付的,这种人家让沈傲吃了些苦头。
  到最后,沈傲神情麻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
  礼部侍郎之子一开始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跟着,到后来他也有点看不下去了,尤其是发现沈相的马车一直跟着沈傲以后,他骂了句‘俩疯子’然后就回家了。
  这是沈相试图击溃沈傲的精神,这是对于他这十几年反抗父亲的惩罚。
  在这之后,沈
  相觉得,沈傲会变成第二个沈羡,第二个乖顺的儿子。
  这对他来说是可接受的满意结果,沈相并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去给别人家下跪会让他的颜面扫地。
  这只能彰显他治家之威。
  还有什么比一个服从又听话的儿子让他更有颜面呢?
  尤其是曾经顽劣不堪的儿子变成现听话的模样,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回京的第四天晚上,沈傲一身尘土的回了家门,双膝、额头鲜血淋漓,他已经很难走路,神情麻木,双眼空洞,他的精神确确实实被击溃了。
  他从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心高气傲的沈傲,变成一个任人戳脊梁的,垃圾。
  沈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做的还算可以。为父虽不十分满意,但也不会再挑你错出处。”
  沈傲没抬头,没回话,他只是沉默地艰难地跪下,沙哑着嗓子说:“请父亲,救甄家。”
  沈相轻轻笑了笑,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大氅,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在烛火下耀着光芒。
  那手原本是手心向下的,之后,他将手翻了过来。
  这是沈相的回答。
  沈傲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得以安心的晕了过去。
  沈相吩咐下人:“请马行街肇先生来府上给二公子上课,叫他准备明年春闱。”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自满的笑容。
  沈傲醒来的时候,姜茹正坐在他床榻边抹着眼泪,沈傲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问:“事情解决了吗?”
  姜茹哭着点头:“人已经从大牢出来了现如今在怀巷关着,那日我听你哥哥说,再有五日,等宫里的文书下来,她就可以回杭州了。”
  “那就好……”
  沈傲额头上的伤十分肿胀连带着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娘,你照顾照顾她……”
  “放心,娘一会就差人过去,若是缺什么少什么都拿给她。”
  “嗯……”沈傲木然:“别叫她知道我这样。”
  姜茹噙泪:“不说,不说。”
  姜茹这几日也一直被关着,还是现如今的侯爷她的哥哥来求了情,沈相才把人放出来。
  这一家子不像亲人,像是陪沈相过家家的工具,宅邸里没有一丝温情。
  -
  甄柳瓷在怀巷住了两日,这院里除了她,还有一个打扫嬷嬷,每日帮她做饭烧水,平时并不说话。
  甄柳瓷觉得,沈傲是会来找她的,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来找她,撒着娇邀功,讨些好处。
  但沈傲没来,这让甄柳瓷不禁担心起来,因为这实在不正常。
  一共在怀巷住了五日之后,宫里头来了人,告诉甄柳瓷她可以走了。
  那一瞬间甄柳瓷甚至有些发蒙,她返回屋内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京城时惴惴不安,在刑部大牢中辗转反侧,没成想这事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解决了。
  一个看似破无可破的死局,竟会这样轻描淡写的结束。
  甄柳瓷走出怀巷,找到甄家在京城的铺子,果然也贴着封条。
  她背着个小包裹,穿着被囚时的粗布衣裳,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北风凛冽,她是第一次来京城,处处都新奇。
  出怀巷的时候衙役把她进大牢之前的首饰还给了她,甄柳瓷拿出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个糖葫芦,又拿另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两个大肉包。
  摊子老板以为她是谁家傻了的姑娘,用怀疑地眼神看着她和手上的翡翠耳坠,对着阳光,见那翡翠冰透闪耀,老板这才放下心来。
  甄柳瓷坐在路边吃了肉包,背着小包袱站起身,边走路边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
  北方冷,也有一点好处,糖葫芦糖衣不化。
  临近年节,街上点缀着点点红色,空气中有着淡淡硝石气味,甄柳瓷走着,张望着,有时走累了就站着看一会。
  她看北方铺子如何叫卖,看着蒸腾着热气的街边铺子,看置办年货的一家人言笑晏晏,看住着拐棍的老夫妻相互扶持,看红着脸的娃娃满街跑。
  她觉得自由,轻松。
  她想和沈傲一起在这街上走一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找到了京中经营甄家铺子的掌柜的住处,叩门后禀明身份,掌柜赶紧迎她进来。
  甄柳瓷同他说,现已无事,铺子不日便能重新开张,掌柜乐得不行,连说开张那日要买些炮竹在门口放,好驱一驱晦气。
  晚上她便住在这掌柜们家中,要了纸笔,开始给杭州写信,询问情况。
  写完信,她出门去找掌柜寄信。
  院子里站着个小姑娘,正用树枝戳地画着东西玩,见她出来,便有些害羞地躲到廊下柱子后,露出半个红扑扑地小脸蛋,怯生生地瞧她。
  甄柳瓷想了想,回身进屋,从包袱中拿出个金戒指,用红绳穿上,再出了门招招手让她过来。
  小姑娘绞着手指,一步一步走过来,甄柳瓷蹲下身把那红绳系在她脖子上,然后替她整理了一下棉袄,柔声道:“玩去吧。”
  她这才又起身去找掌柜,刚一靠近房门,便听见屋里掌柜和媳妇的对话。
  掌柜媳妇说:“沈相性格古怪,可哪有这样刁难儿子的……”
  “老子管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但确实,这手段有些羞辱人,可史相自己不觉得屈辱吗,到底是自己儿子去给人家下跪道歉,他又得了什么脸呢?”
  甄柳瓷“嘭”一声推开房门:“谁下跪道歉!”
  掌柜愣住,而后解释道:“是说近来史相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挨家挨户地给从前有过节的人家下跪道歉,脑门磕头嗑的紫红,两个膝盖都是血。”
  “说是沈相就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是为什么呢……”掌柜喃喃。
  为什么呢,为了她呗,甄柳瓷想。
  她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些,只觉得恍惚,不真实,像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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