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切回忆缓慢倒退,他没有在空屋中情难自抑的亲吻她,他没去清平山,没在那个月夜与她争执,没在郊外给她赶马车,最终,他没有去甄府做她的小先生。
  他也没有在初见时,在那日谢翀府上,朝她衣领里扔果子。
  他依稀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或嗔,或笑,或怒,生动可爱。
  可那些表情渐渐模糊,最后留在脑海里的画面只有她流着泪看向自己,问道:“沈傲,你愿不愿意……”
  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扔出那枚果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故意假扮深沉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他偏要逗她哭。
  现如今她真哭了,当着自己的面,哭的那么委屈无助。
  她是因为自己哭的,可他却没身份哄她。
  沈傲想起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喜欢甄柳瓷的那天,那个天地宽广的雨后傍晚,如今这回忆像一把剑,从头到脚穿过他,把他钉在原地。
  一切回忆缓慢倒退,却又快速回到现在。
  沈傲看着那张请帖,摇晃着起身。
  “好。我不会再去……打扰她。”
  第30章 甄柳瓷手握着一根残线,……
  甄府开始筹备起甄柳瓷的婚事。
  张灯结彩,入目皆是一片红色。
  为了达到冲喜的目的,甄柳瓷要把这场婚事打造的极尽张扬。
  甄柳瓷亲自去崔府送请帖。
  崔妙竹自打那日昏倒醒来之后身子好了些,能在院里行动,也不害喜了。
  她拽着甄柳瓷坐下,而后道:“我早给你备了一份大礼的,只是没成想你这婚事这么突然。”
  甄柳瓷苦笑:“没办法。”
  崔妙竹也没说什么,只说:“阿林那日还和我说,瞧着你和你府上那个小先生走得很近,我还以为……”
  甄柳瓷低头不语,崔妙竹似是察觉什么,也不再说话,只拿出一本小册子悄悄塞给她:“你别声张。拿回去悄悄看。”
  甄柳瓷一下就猜道这册子里是什么内容,顿时觉得这薄薄的小册子有些烫手:“姐姐!”她红了脸。
  崔妙竹只笑:“我怕你姨母一心挂念你父亲没时间给你弄这些,你又没了……总之我给你备着了,不叫你大婚当夜一头雾水,哈哈。”
  甄柳瓷无奈:“姐姐是有身子的人,说话还这样……”
  “啧,你这丫头,关心你还有错了?”她低声:“拿回去好好看看。听见没!”她故作嗔怒。
  “知道了。”甄柳瓷好声应着。
  崔妙竹叹气,摸着她的脸:“才多久没见,你瘦成这个样子,下巴都扎手了,瞧着比我都瘦弱。”
  甄柳瓷低头抿嘴,轻声道:“瘦些,穿婚服也好看,你就当我是故意的吧。”
  崔妙竹摆摆手,让下人离开,随后握紧甄柳瓷的手,犹豫着问道:“你和那位沈先生……有什么,是不是?”
  她醒来之后,崔宋林三言两语说了那晚的事,崔妙竹何等聪慧,瞬间察觉出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甄柳瓷没说话,低着头,微微皱眉。
  崔妙竹又轻声问:“怎的没招他呢?我听闻那晚他在外头等了你一宿,心里应该有你的。”
  甄柳瓷这才出声:“他……家世很高,我当时不知道。”她抬头,无奈淡笑着。
  崔妙竹眼眶一红,搂住她:“这话你没法跟旁人说是不是?”
  “嗯……”她扑在崔妙竹怀里,有些委屈,却没流泪:“我爹和姨娘都不知道。”
  “阿姐……”她缓缓陈述:“我其实很喜欢他……”
  崔妙竹听得心里难受,甄柳瓷多要强,多辛苦,她比谁都知道。
  崔宋林进了屋,冷着小脸硬生生道:“之前我还夸他来着,真是看错人了!”
  甄柳瓷轻声道:“他人不坏,只是……”
  崔宋林着急:“甄小姐不用再替他说话了,下次我在街上
  见了他,定要狠狠骂他!这个懦夫,胆小鬼!”
  崔妙竹也帮腔:“对,阿林伶牙俐齿,叫阿林骂他!”
  甄柳瓷又笑了笑,知道这二人都是哄自己的,起身道:“和你俩说说话,我心心情好多了,家里事情多,要办婚事礼数繁杂,我先回去了。”
  崔妙竹问:“府上人手可还够用?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过去?”
  “阿姐有心了,若是缺人我就找你。”
  她起身离开,在外忙了一通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晚。
  甄柳瓷坐在桌边安静吃饭,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得有些麻木,吃过饭又去了甄如山的院子。
  满院子药气熏天,许太医这阵子一直住在府上没走,甄柳瓷给足了银子,他不敢敷衍。
  白姨娘见她来了,赶紧起身:“小姐来了?”她手上正拿着两件婚服查看着:“我是妾室,本没资格做这些,可是我看小姐太忙了,想为小姐分分忧。”她低声道。
  甄柳瓷安抚她:“没事,姨娘帮我验看,我很放心,父亲今日如何?”
  白姨娘急道:“太医说,虽没见好转但也没恶化下去,许是那冲喜有用!府上要办喜事让老爷知道了,他虽说不出话但心里高兴,所以没再变坏。”
  “嗯。”甄柳瓷坐在甄如山旁边,握住他干枯的大手。
  “女儿后日要招赘了,爹爹。”她柔和轻声:“快醒过来看着女儿接赘婿进门呀。”
  她多希望甄如山下一刻就醒过来,看着她成亲,和她一起笑着迎赘婿进门。
  念及此处,甄柳瓷垂眸,神色哀愁。
  白姨娘捧着两件婚服过来,说道:“小姐的凤冠霞帔我查过都没问题,这是红大袖衫配绿霞帔。咱们是招赘,所以男方不穿绛纱袍,要穿靛蓝织锦直裰,带孔雀翎,我都看过没问题,明日就给高家送去。”
  “嗯,”甄柳瓷把视线从父亲身上收回,对着白姨娘道:“我是这么想的,这高家答应入赘冲喜,我心存感激,一个月后,不论是父亲好转,抑或是……没有好转,我都会写一封放夫书给他,让他去过寻常生活,娶妻生子。”
  白姨娘低头:“小姐不必和我说这些,小姐自己做主就好,想必老爷也会同意的。”
  “您毕竟是长辈,伺候我父亲许多年,我知会您一声,应该的。”
  看过父亲,甄柳瓷又回到自己的院子。
  洗漱后准备入睡的时候,她从铜镜的倒影中看见那三盏花灯。
  沈傲的脸蓦然出现在脑中,他总是笑着,凤眼眯着,瞧着自己时总是一副柔和模样。
  “……你若喜欢,二十六三十六我都给你买!”
  “怎能光给别人买不给你买呢?别人有的瓷儿也得有。”
  “撒谎……”甄柳瓷口中喃喃。
  哪还有什么二十六三十六。
  屋内寂静,只又一声重重的叹息,甄柳瓷对翡翠道:“把那三盏灯取下来吧。”
  翡翠点头,踩着凳子去取灯,她往下递,甄柳瓷伸手去接。
  花灯原本精致,可只放了半月,彩纸便有些褪色了。
  甄柳瓷口中喃喃:“是不是叫太阳晒得,怎么颜色淡这么多。”她神色如常,好似不在意这花灯是谁送给她的。
  她随手扽了扽那小兔儿耳朵上连着的绳子,那绳儿只动了两下,然后毫无征兆的断了。
  甄柳瓷手握着一根残线,怔愣在原地。
  泪水几乎是瞬间喷涌出来,打湿她苍白瘦弱的脸,划过她毫无血色的唇边,最终落在那颜色斑驳的花灯上。
  甄柳瓷怔愣着,似乎是疑惑,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留了这么多泪。
  翡翠担忧地看着她:“小姐……”
  甄柳瓷皱眉,流着泪的脸上甚至挂着轻笑:“怎么回事?哭什么呢?”她问自己。
  她把那残破的花灯递给翡翠,闭了闭眼。
  “扔了吧。”
  -
  沈傲开始流连酒局,像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凡是递到唇边的酒杯,他俱都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酒很好,让他藏起真心,忘却忧愁。
  这几日他总是午时回府,傍晚出门,整夜整夜的在外面,把自己泡在酒缸里。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记得,明日是甄柳瓷成亲的日子。
  无论他喝多少酒,也忘不掉。
  午时从酒楼出来,长生搀着他。
  他长手长脚的不好摆布,整个人摇摇欲坠,面颊绯红,凤眼迷离。
  他正摆着手和身侧的狐朋狗友告别,却冷不丁听见一句脆生生的叫骂:“沈傲,你这畜生!”
  沈傲一挑眉,心道自己难不成是喝傻了?光天化日,杭州城下,居然有人敢这么骂他。
  他斜睨过去,面上发冷,带了些怒意,却见崔宋林丝毫不惧地迎面走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这畜生!你这懦夫!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哈……”沈傲一时无语,却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