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翡翠自她床边醒来:“小姐去哪?”
  她声音淡淡:“我一个人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花园里一片寂静,枝叶交错偶有莎莎声。
  月光发亮,整个园子浸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中。
  甄柳瓷行至亭中坐下,拢了拢衣衫,看着亭外层叠的植被,想起母亲曾抱着她和哥哥在这亭中喂鱼。
  当然,当时这亭外还是一方潋滟的池水。
  她用手捂住眼睛,瘪着嘴,哽咽的喊了一声:“娘……”
  甄柳瓷从不觉得娘亲的魂魄在祠堂的牌位上,她觉得娘亲在月光里,在花间,在风中。
  她说:“我害怕……我好累……娘……”
  泪水像是闪着光的碎银,簌簌从她的脸上落下。
  沈傲也睡不着,躺在床上他总是想起甄柳瓷被人拽出马车的那一刻,想起她瘦弱的肩膀和奋力挣扎的手臂。
  那场景让他心头血液翻涌,止不住的愤怒躁动,他想来花园走一走平一平心绪,没成想看到这一幕。
  甄柳瓷那一声娘亲喊得沈傲心头发酸,眼眶发紧,他皱了皱眉,缓步走了过去。
  “明日我去给你买点心,买你今日没吃成的那个。”
  语气生硬,哪像是在哄人。
  “买两份。”
  夜深人静的花园里,甄柳瓷被沈傲的声音吓得肩膀一抖,错愕地转身,看清来人之后肩膀才渐渐松弛下来。
  她起身,擦了擦脸,低声道:“小先生。”
  沈傲自顾自岔着腿坐下,双手扶在膝盖上,直愣愣盯着前方,不敢看她委屈中泛着红的脸,只生硬道:“我瞧你爱吃山楂,明日多给你买点山楂味的果子。”
  甄柳瓷瞧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去,带着鼻音低声道:“让小先生见笑了。”
  沈傲啧了一声:“思念母亲有什么好害羞的。”
  听这话茬,甄柳瓷以为沈傲也思念亲人,便问:“小先生也失去亲人了吗?”
  沈
  傲顿了顿,随即坦然道:“啊,我爹死了。”
  甄柳瓷缓缓坐下,一对圆眼睛还透着红,巴巴地看向沈傲,眼神里多了几丝怜悯:“是意外吗?”
  沈傲摸了摸鼻子,含糊道:“算是吧,他树敌太多。”这话不算撒谎。
  甄柳瓷没接着问了,二人在亭中一左一右静静坐着,风依次吹过二人的面庞,像是母亲印下轻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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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争执
  许是月光多情,许是清风有意。
  沈傲看着甄柳瓷的的侧脸和微红的眼圈,忽然开了口。
  “甄小姐很累,很辛苦。”
  甄柳瓷微微低着头,稍作沉默,而后轻声道:“还好。”
  沈傲眉峰轻蹙,心想怎么会是还好呢?累的扇自己巴掌,这是还好?
  他在心里斟酌着用词,可他不知道,一个狂妄惯了的人,即便是体贴关心的话,说出来也像是讥讽。
  “你大可不必这么累的……寻常女子不必像你这般压抑本性,你也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你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春日野游,冬日赏雪,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甄柳瓷瞧着他,略蹙眉疑惑:“小先生,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必强逼着自己掌家理事,你可以嫁人啊!到时候夫君疼爱你,婆家护着你,不好吗?”他看向甄柳瓷的眼神有几丝恳切。
  甄柳瓷略歪着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她把问题抛回给沈傲:“然后呢?我父亲打拼一生的产业拱手让给大伯和叔父?”
  “你可以把想留下的产业算作嫁妆带走啊。”沈傲理所当然道。
  甄柳瓷似乎被这话气笑了,她轻呵一声:“婆家会许我抛头露面的打理嫁妆产业?”她正了神色,目光沉沉看向沈傲:“小先生,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目光看的沈傲心虚,他不敢直视甄柳瓷眼睛。
  他希望她知道自己的情谊,可此刻他又怕她知道自己的情谊。
  谢翀说的对,甄柳瓷身上的担子太重,沈傲对她的喜欢太轻,上不得台面。
  “我只是想着你爱吃点心,也时常望着旁人粉白衣衫出神,我料想你是喜欢这些的,不想你拘束着自己。”
  甄柳瓷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看向远处,语气淡淡道:“多谢小先生体恤了,只是小先生想错了,我并不喜欢那些。”
  这回轮到沈傲气笑了:“甄小姐,你的嘴比心硬多了,光我看见的就多少次,你盯着那些吃食,看着别人的衣衫。”
  他质问:“你若不喜欢,又为什么要吃我给你买的点心?”
  甄柳瓷抿了抿嘴,面上带了些怒意:“只是不敢拂了小先生的面子罢了,没想到竟叫小先生误会了!”
  “好好好!是我误会了!以后我再也不买了!”
  沈傲气急了,站起来在亭中踱步,看着甄柳瓷轻飘飘毫不在意的背影,他更气了:“我满杭州城找你爱吃的点心,而今看来,竟是枉费我一颗心了!”
  他想,自己月例银子才二十两,本想着拿着银子出去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可现在从甄家领的银子都给甄柳瓷买了吃食,她还不领情!嘴硬说什么不爱吃!
  他从未干过这么低声下气的事,没想到竟是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丢人!
  甄柳瓷怔愣,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沈傲这话说的好生奇怪。
  她不理解也不愿追问,只顺势说道:“回头我算好账,把银钱还给先生,以后不必买了。”
  沈傲连说了几个好字。
  素日谁敢驳了他的话,而今他说一句甄柳瓷顶一句。
  他早知甄柳瓷伶牙俐齿的,却没成这一张小嘴能把人气的头顶冒烟。
  她在月色中就那么静静坐着,肩膀细弱,清风把她的衣衫吹的紧贴在身上,显得她纤弱可怜。
  沈傲就在她身后来回踱步,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头明明发软,可话到嘴边却变了意思。
  好像他就是要赢下这场嘴仗,他就是要逼着甄柳瓷说出自己喜欢甜食,喜欢亮色衣衫。
  就是要她说出自己多累,多不开心
  沈傲:“你以为你克制自己,穿上暗色衣衫故作深沉就能掌家了?就能做生意了?你这就是胡闹!”
  甄柳瓷胸口起伏,猛地站起来,回身看向沈傲,眼眶微微发红。
  她喉头滚动着,咽下几丝哽咽。
  “我胡闹?小先生觉得我是胡闹?那我带着嫁妆嫁人就是正途了?”
  “总比你现在强!”
  风猛地吹过来,像是有谁再捂两个人的嘴说,别说了,别说了。
  “好!那我就是要胡闹下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沈傲哽住,想着确实是没关系。
  甄柳瓷不愿与他纠缠,起身欲走。
  沈傲懊恼地搓了搓额头,在甄柳瓷路过自己的时候猛然拽住她的手臂,语气缓和些道:“我是想帮你,你懂吗,我想让你开心点……”
  甄柳瓷猛地甩开他的手,回头看着沈傲,圆眼珠簌簌流着泪:“你怎么帮我!谁能帮我!”
  “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就能帮你!”
  甄柳瓷没有丝毫哽咽呜咽,只是泪水不断地朝外涌着,肩膀微微颤抖着,她声音大了些:“我想让我爹身体好起来!我想让我娘,我哥哥弟弟都活过来,你告诉我!你怎么帮我!”
  沈傲看着她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些:“我……那你现在这样就有用吗?”
  甄柳瓷双手握拳并在身侧,几乎是在尖叫:“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
  沈傲一时无话可说,甄柳瓷扭过头去猛地抹了两把眼泪,而后深吸两口气平复心虚。
  “小先生,你我交浅言深,我自知不该和你说这些”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不理解我,我也不需要你的理解,我或许是在胡闹,可你也真的很幼稚。”
  她淡淡敛眸,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不会嫁人,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若是嫁了人,等我父亲过世,这世上就在没有……届时除了父亲留给我的姓氏,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母亲,兄长,弟弟。
  待她嫁了人,这些人,这个家,便如同掌中流沙,空中楼阁,俱都消散。
  甄柳瓷想留住这些,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贪心。
  可为了留住这些,她愿意付出一切。
  她也曾想过,若是她死了能换回父亲健康的身体和母亲兄弟的三条命,她会毫不犹豫赴死。
  可惜这世上没有这样能让她占大便宜的买卖。
  她从未和人说过这些,今日也本不该说的,可情绪使然,她终究是说了出来。
  沈傲缓缓吐气,努力让自己的眉眼柔和:“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想她吃得好,睡得好,无忧无虑开怀的笑。
  甄柳瓷垂眸,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暗哑:“我开不开心一点都不重要,而且这也和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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