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在店里坐下,大丫鬟翡翠听着她的吩咐,站在门口对章掌柜道:“小姐请掌柜进来回话。”
  章掌柜心里不屑:“我在甄家做事十二年,做掌柜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甄家的规矩我是知道的,往常打发下人走,是要按做活的年份发例银的,我做了八年掌柜,少说也该给我拿二十两银子,怎的现在一个铜板都不给我就要打发我走?”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俱是愤怒,朝着庄内端坐的甄柳瓷指指点点。
  章掌柜顺势道:“甄小姐,当年你出生,我虽没抱过你,但我们这些杭州甄家的掌柜是合着包了大红包送到府上的,怎的小姐如此不念旧情?”他顿了顿,知道甄如山尚在病中,于是朗声道:“我是老爷亲自提拔的掌柜,而今要打发我,也该让老爷来!”
  周围人群喧闹更甚,指指点点道:“这家小姐尚未出阁,怎的就出来抛头露面了?听闻甄家老爷病的很重,这么看来是真的了?”
  “叫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来打发这老伙计。甄家当真是没人可用了。”
  “说这甄老爷兄弟拢共三人,若是甄老爷病逝,这偌大的家业岂不拱手于兄弟?”
  “啧,这不还有个女儿吗?”
  “女儿顶什么用,早晚嫁人,到时和甄家哪还有什么关系?”
  这些话刺耳得很,甄柳瓷衣袖下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扎的掌心微微刺痛,她稳了稳心神。
  甄柳瓷缓缓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帷帽看着台阶下的人。
  “正是因为我顾念旧情,才想着好声好气的打发了你,如若不然,早就该将掌柜扭送官府了。”
  她身量纤弱,声音清凌凌地从帷帽下透出来。
  章掌柜止了声,周围仍旧议论纷纷。
  甄柳瓷朗声道:“从年初开始绸缎庄账面便有问题,到而今六月,章掌柜监守自盗,总共拿了庄上二百多两银子。这数额若是扭送官府,是该充军流放的,顾念着掌柜在甄家十二年的旧情,我父亲网开一面,只说打发了你。可你仍不知足,非要闹这一出!”
  脆生生的话落在围观人群耳中,顿时杀灭他们的声响。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那真是这章掌柜不识好歹了。
  可既是胡搅蛮缠,章掌柜便吃定了这甄小姐软弱,于是仍不死心:“我老娘病重!我岂能看着老娘病死?那二百两银子……实属无奈之举!”
  甄柳瓷不欲与他纠缠,也没心情同他逐字逐句的摆弄字眼,于是冷声道:“你娘是病重,可眼见着要病死了也没见你往家请过一回郎中。你偷走的那二百两银子都被你拿去赌坊赌了,输的分文不剩!在这之前,你还当了自己家中十亩良田外加一套紫檀家具。”她冷哼一声:“我这话可有假?”
  当铺留有当票,赌坊也有账本,这些事都做不得假,一查便知。
  心道无法隐瞒,章掌柜灭了几分气势。
  只是沾了赌的人心都发狠,章掌柜是宁冒着鱼死网破的风险都想要那二十两银子,好再去赌桌上爽一把。
  甄柳瓷见围观众人对着章掌柜指指点点,便道:“而今你黑白不分乱说一气,我甄家也不能再念旧情了,来人!带着账本,把他扭送官府!”
  平息了事端,甄柳瓷正往马车那走的时候,忽听得身后一阵惊呼,不由得转过头去。
  只见那章掌柜面目狰狞,冲进绸缎庄,拿了柜台上裁布的大剪刀,朝着甄柳瓷刺来,口中叫嚷着:“你这心肠歹毒的小贱人!”
  围观之人众多,岂能让他行恶?店里的伙计七手八脚把人按住,再去看那甄小姐,只见丫鬟挡在她身前,混乱之中头顶帷帽被拂掉,露出一张粉白小脸。
  甄柳瓷今年三月方才及笄,巴掌大的脸上稚气未脱,眼睛发圆,没有一丝尖锐之处,细眉皱着,菱形小嘴此刻吓得没了血色,连带着唇珠看着都发蔫。
  眼见着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带着帷帽说话尚有几分气势,眼下帷帽一落,再叫人觉不出威严了。
  她咬着下唇,胸口起伏着,章掌柜额度的叱骂反复在耳边回想,她强压着眼底的酸意,冷声道:“意图当街行凶!罪加一等!带着人证一起去衙门!”
  语气凶狠,仿佛浑然不怕。
  说完便转身上了马车。
  远处沈傲看完了热闹也钻进马车中,面上挂着淡笑。
  方才到了杭州城便有这大热闹看,他心甚慰。
  回忆方才的画面,沈傲瞧见甄小姐上马车时手颤抖着,抓空了三次才抓到车门。
  想来是强撑着,装作一副冷静模样,实则早就吓破了胆。
  活像个炸了毛儿的小猫儿,瞪着个圆眼睛,故作凶狠。
  沈傲最不喜虚伪做作之人。
  他抱着双臂闭目养神,想着这甄家小姐容貌虽惊艳,性子倒是不讨喜,若是被他碰见,定是要好好逗上一逗,叫她再装不出这稳重模样。
  正想着,车轮压到个小石子,车辆颠簸,沈傲捂着屁股哎呦一声。
  第2章 父亲
  甄柳瓷坐在马车上,用手绢捂着眼睛,泪还未流出来便被手绢沾去了。
  她也是被父亲捧在手心娇养着长大,什么……心肠歹毒的小贱人,她何
  时听过这么重的话。
  只是即便委屈,也不好在人前流泪,不敢叫人觉得软弱。
  丫鬟翡翠同她一起长大,还比她大上一岁,隐约能猜测到甄柳瓷的心情,于是在马车外宽慰道:“小姐不必难过,那章掌柜这回必定重判!”
  甄柳瓷缓缓吸气,轻轻吐气,强压着颤抖声线:“没什么好难过的,以后管家、管铺子这种难听的话必然还有很多。”她得试着慢慢习惯。
  这话说的硬气,只是马车里甄柳瓷弱质纤纤,两只手拧着手绢乖顺地放在膝上,两只圆眼睛红的像兔儿,分外可怜。
  回到甄府下了马车的时候,她已经压下心底的委屈了。
  刚回了明珠阁洗了把脸,甄如山那边就来了人请她过去,甄柳瓷午饭还没吃,只喝了两口茶水充饥,便过去了。
  往年杭州夏日都湿热,今年不知怎么雨水变少,天干燥热,风吹过来都是热的,人心也不静。
  甄府花园修的雅致,层叠错落,步移景异。
  小厮们怕植物晒死,每天两遍从井里提水浇花。
  甄如山苦夏,吃不进什么东西。病中之人身上寒气也重,郎中吩咐说不可久坐于屋内,每日午后他就在这花园里晒晒太阳,以这草木土地之气养养身子。
  他是积劳成疾,自打三前年开始,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一开始吃着药还能照常谈生意,自打今年过完年连出门都少了。
  甄柳瓷到花园的时候,小厮们正提着水桶水瓢往外走。
  芭蕉叶上坠着水珠,晶莹的汇聚成股,滴滴答答落下来。
  花园里水汽氤氲,倒也凉爽,甄如山身侧是他的爱妾白姨娘,此刻正往甄如山身上拢着毯子。
  常人觉得凉爽,搁甄如山身上便是冷了,他身子差,受不得一点寒气。
  甄柳瓷用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进亭子,坐在父亲身侧。
  白姨娘屈膝朝她行礼,而后离开。
  甄如山闭着眼,胸口起伏并不明显,甄柳瓷也不知父亲睡着没有,便也就没有出声,只盯着远处淡淡黄色小花出神。
  颜色鲜艳的小花随风摇曳,惹人喜爱。
  甄如山身形匀称,眉目温润,身体康健时出去谈生意,初见他的人都说他不似商人,像个书生。
  而今被疾病折磨的消瘦,身子撑不起衣服,整个人瞧着刚强却又脆弱。
  “章掌柜送官府了?”
  甄如山声音低沉,喝久了药,嗓子都是哑的。
  甄柳瓷猛地回了神,见父亲正微笑看着自己,不由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父亲的话。
  “吃过午饭了吗?”
  她摇头:“还没。”
  甄如山叫来下人,不一会便在花园里布好了饭菜。
  一套三多纹餐具装着六菜一汤,都是精致小菜,分量不大,父女二人面前各自放了一小碗米饭。
  甄如山道:“爹爹午饭吃的不多,陪着瓷儿再吃些。”
  甄柳瓷是喜欢和父亲一起吃饭的,只是从前父亲忙,一起吃饭的机会少之又少。
  甄如山给她夹了一块梅汁小排:“这是瓷儿最爱吃的菜,最近你瘦了不少,多吃些。”
  甄柳瓷点点头,咬了一口味道酸甜的小排骨。
  其实她也没什么胃口,被人那样指着鼻子骂,任谁心情都好不起来。
  甄如山胃口更是差的很,午饭吃了三五口,方才又喝了一碗药,胃里涨得慌,此刻若不是为了陪女儿,他断不会动筷子。
  父女俩吃的一个比一个少,互相都劝了几次实在是吃不下了,便叫下人把饭菜撤了。
  用清茶漱了口,又用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甄如山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道:“章掌柜是我亲自提拔的,杭州绸缎铺子他管着六个,这个人从前办事很是妥帖,你出生时他联合几个掌柜来送了大红包,我给他们一人回了个金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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