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长岳说的每个字却都像重锤敲在秦挽知心上。直到听见那句“身无大碍”,她才觉得堵在喉头的那口气猛地松了,冰住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又能呼吸上来了。
  然而惊惶甫定,焦灼便如野火燎原。她心急如焚,再也等不得片刻,连早已备好的稳妥马车也嫌太慢。
  秦挽知攥紧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是罕见的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凌厉。
  “娘子!”琼琚在身后惊呼。
  长岳亦吃一惊,劝阻的话尚未说出口,恍若未闻的秦挽知,两腿一夹马腹,手中马鞭凌空挥下,清脆的鞭响撕裂了院中的宁静。长岳骑来的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风猛烈地刮过耳畔,街景在眼前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紧握缰绳的指尖冰凉一片,透出内心汹涌的不安。
  谢鹤言绝非莽撞之人,更非逞凶斗狠之辈。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能让他抛却礼教修养,选择挥拳这种最直接、也最激烈的方式?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反复锤打,每想一次,心便往下沉一分。急促的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重重敲在青石路面上,也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往日觉得悠长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秦挽知的心如坠云雾,沉甸甸地悬着。她必须尽快赶过去。
  一路疾驰到谢府,马蹄声回荡在巷中,府门口值守的仆从远远便听见动静,待看清那策马而来的竟是离府已久的大奶奶时,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惊愕之色难掩。
  有人下意识张口,那声惯常的“大奶奶”三个字只喊出一半,便硬生生哽在喉头,慌忙噤声,不知所措。
  秦挽知下马,“我想见鹤言。”
  门房仆役慌忙上前,试图阻拦又不敢失礼,只得躬身道:“容、容奴才们先进去通传一声……”
  随即快步进去,小跑起来,不过几时,一声呼唤自内传来,“四娘!”
  谢清匀脚步匆匆,正往门首出来,半途与门房遇见。
  秦挽知立刻迎上,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见到他的瞬间化为急切:“怎么回事?让我去看看鹤言。”
  谢清匀看向她身后那匹犹自喷着鼻息的骏马,再落回她身上,看见她因用力握缰而微微颤抖的手。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掌心,只见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几道深红的勒痕。
  秦挽知反握住,目光殷切,重复着:“带我去。”
  一路穿廊过院,直至谢鹤言所居的凌云院。甫一踏入月洞门,秦挽知便瞧见了廊下正与蔡郎中低声交谈的王氏。
  王氏闻声抬眼望来,亦是一怔。
  距离上次相见,已隔了不短的时光,真是有很久没见过了,又是眼下在这般混乱的节骨眼上。王氏视线下落,自然而然便看到了两人此刻仍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她不动声色移开眼,看着二人往这边行得愈近。
  来的路上谢清匀已经将谢鹤言身体情状告诉了她,秦挽知心安不少,她松开了手,依礼向王氏福身。
  王氏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略一颔首:“灵徽在里面。”
  秦挽知一步并作两步,怎么都嫌慢,看到搬着个杌子坐在谢鹤言门前的谢灵徽,像一尊小小的守护门神。
  谢灵徽眼神亮了:“阿娘!”
  她登时从杌子上跳下来,仰着脸急急道,“哥哥在里面,可是他不肯让我们进去。蔡郎中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被允许进去的。”
  秦挽知心中一刺,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她从未想过,再一次踏进谢府,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拍了拍门板,声音放得极为柔和:“鹤言,是阿娘。能不能让阿娘见见你?”
  门内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她侧耳细听,听不见任何走动声息,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格,也看不见半个人影晃动。
  越看越觉得里面空荡荡没有人。
  “仲麟。”她看向谢清匀,“你看看里面。”
  谢灵徽扒着看,惊呼:“哥哥原先就坐在床榻上,现在好像真的不见了。”
  谢清匀脸色微凝,“别急,你先坐下来歇歇,我去找他。”
  “我不累。”秦挽知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房门,“他不在里面?他去哪儿了?”
  谢清匀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焦虑与奔波后的疲惫,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动作极缓,生怕牵动她未愈的伤势。
  他望进她的眼睛,目光温和而笃定,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般沉稳,带着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会将他带回来,你和灵徽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假山石后,疏影横斜,将少年的身形半掩在斑驳的光影里。
  “你阿娘过来看你了。”
  正背对着他、肩膀犹自紧绷的谢鹤言转过身来,一反往常的神态,他憋红了脸,语气不善:“谁让你告诉她的?你自作主张!”
  话说得又急又重,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到底泄露了这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少年郎的心绪。
  谢清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清晰地回应:“她是你娘。你出了事,她有权知道,她担心你。”
  谢鹤言别开脸,盯着假山石缝里一株挣扎求生的蕨草,闷声一句:“我动了手是不后悔。”
  谢清匀眼神软下来:“回去再说,她在等我们。”
  第92章 秦挽知坐立难安。上……
  秦挽知坐立难安。上回她已经等过了一次,这回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枯等下去,索性起身出了门,一径去寻。
  王氏早已离开。她刚跨出门槛,便撞见几个洒扫的下人。她的到来这样仓促,或许还不合时宜,站在这院落里,竟显得格格不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极了。
  可她顾不得这许多。她让谢灵徽留在屋里守着,朝着远处谢清匀那快要消失的背影追去。
  过了石桥,隐约听见谢清匀的说话声。她循声找去,终于在假山后看见了面对面站着的父子二人。
  秦挽知轻轻唤了一声:“鹤言。”
  那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谢清匀转过身来,秦挽知的身影已出现在假山的洞口。
  谢鹤言神色不自然,眼帘微垂,低低喊了一句:“阿娘。”
  谢清匀唇轻抿,她应当不想被更多人知道她的到来,他记得秦挽知在府中的郁结,时隔这么久,她再次踏足,并非出于完全的自愿,他担心她不自在,每一处会不会引起她的糟糕回忆。可现在她却找来了,出现在他们面前。
  找到了人且看着精神良好,安然无恙,秦挽知一直提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些。她温声道:“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在母亲目光的注视下,谢鹤言默默侧身,绕过谢清匀,朝外面走去。
  谢清匀走在最后。正要走出假山时,脚下却忽地一滑,他及时伸手,扶住一旁凸起的山石,稳住了身形。
  走在前面的秦挽知闻声回头,“腿伤又疼了吗?”
  谢清匀摇头,语气如常:“没事。”说罢便几步跟了上来,走到母子二人身侧。
  “走吧。”
  一旁的谢鹤言,却闭紧了唇。
  秦挽知问他学业,问他日常,她并不能常见到谢鹤言,上次谢鹤言休假也学业未能前去,但每次谢灵徽去小院,秦挽知都会给兄妹二人各备一份礼物,让谢灵徽交给哥哥。
  谢鹤言板板正正地答着,礼数周全,却缺了些鲜活的生气。秦挽知便想起在假山外隐约听到的那句,心中微疼,不由放轻了声音问道:“是不是……不想见到阿娘?”
  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脚步,几乎同时慢了半拍。他们看向身侧的秦挽知。她眉眼温和平静,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伤愁,可若要仔细分辨,那痕迹又悄然隐去,只剩下一目了然的担忧与疼惜。
  谢鹤言已比秦挽知高出些许了。他喉间哽住,声音有些发涩:“没有不想。”
  秦挽知悄然松开了下意识握紧的手。
  谢清匀道:“他是同我置气,不想你看见他不成熟的窘态。”
  被父亲一语道破,谢鹤言下颌微微绷紧。
  谢清匀继续道,语
  气并不重,如同在谈论天气、说一件寻常事:“可你明知你阿娘来了,却躲出去让她忧心,这也不是稳重之人该有的行事。”
  秦挽知递去眼神,让他不要再说了。谢清匀便立时住了嘴,不再多言,静静走在身侧。
  路上也不是说这些话的场所,方进院子,谢灵徽原是托着下巴,一下子站了起来。
  一刻钟后,谢灵徽已然被送回了蕙风院,秦挽知看向不怎么说话的谢鹤言,才问起事情缘由。
  “鹤言,发生了什么?”
  谢鹤言的目光从她担心的眼神,落到她的双手。他已经看到她手心缰绳摩擦的红痕,是太过用力紧攥而致,这时都还没有完全消去。
  他心中微动,他的母亲得知他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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