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长岳上前一步道:“秦广收到的名录都在这里,但他那边派出的人还没有收回。”
  谢清匀拆开密函。前日动身前,暗卫已急递过一份简录。正是秦广密令亲卫暗中搜罗的名单。只一眼,谢清匀神色一凛,看出了端倪,也洞悉了秦广的意图。
  他不以为意,事实证明,生辰八字并非可靠,全然迷信之举。
  而在当时,谢家拿到的京中名录,最为符合的便是秦挽知。彼时京城周边的名单还没有送到手中,谢老爷子就去了秦府。十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此事本已如尘封旧纸,却不得不防有人借题发挥,从中使坏。
  谢清匀在得知冲喜造假后,便第一时间找回了原来的名录,并派人暗中重新查访。最终,与当年生辰八字完全相符合的仅有三人。一人年龄最为适宜,但已成亲,另外两人一个幼童,一个而立。
  严苛的生辰八字找出的是这样的结果。看到之时,谢清匀轻笑出了声。
  所谓的符合生辰八字的冲喜人选纯属无稽之谈。站在今时今日,谁又能保证,比起秦挽知,换另一个人会绝对有用?
  手中的名录繁琐,需要一个个对照排查,谢清匀面无表情地扫过。
  “周榷身为户部尚书,若真想查证,岂非更为便利?”他忽而开口,放下了名录,“秦广不信任周榷。”
  秦广十几年都未曾起念重查,偏偏在周榷随周母去了一趟秦府之后,突然有了动作。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言自明。
  谢清匀面容冷峻:“秦广和周榷都盯紧了。”
  -
  谢府。
  谢灵徽和谢维胥回到府中之前,王氏已经离府去往了别院。
  王氏是刻意提前一日走的,不欲与他们碰面。在别院略歇了两日,便又登车向观县行去。
  路上,慈姑见王氏神色松弛地望着窗外,便轻声探问:“老夫人,我们是先去尝尝桃花酒,还是去见秦娘子?”
  王氏将车窗推开一指宽的缝,马车外的景物已与京城不同。
  “既是人间美味,自然是要先去一饱口福。”
  许久未见,她就是来看看,寒暄问询几句,探一探情况。
  王氏心下盘算着,届时多挑几坛上好的桃花酿,一些带回府去,另选两坛品相气味俱佳的,给秦挽知捎去。
  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晃动,想着这酒,王氏忽忆起一桩旧事来,“秦四娘喝醉过一次,”
  慈姑颔首:“是,老奴记得。”
  那是多少年前的光景了。初入谢府的秦挽知,安静得近乎沉寂,礼仪规矩虽生疏,却听得进去话,很是肯学,吩咐下去的事,没有不认真做的。那般安安静静,谨小慎微的性子,任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在一个寻常白昼,独自饮至酩酊,连晚膳都错过了。
  王氏回想着往事:“自那事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点儿。”
  慈姑:“变得挺好,变得更稳重了。每日越发勤勉用心,老夫人您还夸过她进益快速。”
  王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只的确有印象那段时间秦挽知没日没夜地学习,她能指出的错误也越来越少。
  正想着,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前头似有些阻滞。
  “老夫人,前头有对推着板车的夫妻,车轮好像坏了,正停在路当中收拾呢。”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
  王氏“嗯”了一声,她也不着急,再者出门在外,遇见这等事也是常情,是以并未催促。
  马车几乎停住,外头的声响清晰起来。
  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抱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就是没赶上那个命!早知嫁你这样没出息,当年还不如去应个冲喜的差事!好歹吃穿不愁!”
  王氏心念微动,车窗推开循声望去,只见道路旁,一个挽着寻常妇人髻的女子,正以袖掩面,肩膀微微耸动。她身旁站着个面色黝黑、衣着粗简的汉子。
  男人不耐烦地喊道:“你就省省吧!你还想着冲喜?人家要的是生辰八字合得上的!你那破八字,扔路上都没人捡!”
  女人愤愤,声音陡然拔高:“搞个假的生辰八字有谁能发现?那高门大户里,这般狸猫换太子的事还少吗?”
  “你懂个屁!”男人似乎啐了一口:“再说,冲喜有什么好,谢丞相那和离了的原配夫人,当初不就是冲喜进的门?结果呢?你看看还不是和离了?可见这强求的福分,它就不长久!”
  四周有短暂的沉默。随即,那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真让你说对了,她那八字保不齐就是假的!”
  “你可别乱说!”
  “我怎地乱说,好多人都这样猜测。我们那儿有一个说是八字合上了,不然也就能攀上谢家的高枝,当上诰命夫人,早不知富贵成什么样了!”
  王氏神色变幻莫测,马车内气氛凝沉。
  “行了!净扯这些没影儿的,那也不是你!你瞧瞧,我们挡到别人的路了!真是对不住,我们这就修好了走人。”
  一阵更急促的木板摩擦和车轱辘晃动的声响,是那夫妻二人手忙脚乱想要将坏了的板车推到路旁。
  “留步。”
  王氏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忙乱。
  夫妻二人飞快地互望一眼,带有一丝将要圆满完成任务的期待和紧张。
  王氏声音平静传出,吩咐马车夫,“下去帮着看看。
  始料未及,夫妻二人愣了下,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结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贵人真是心善……”
  修车并未花太多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仆役起身,朝马车方向躬身:“老夫人,修好了,能走了。”
  “嗯,走吧。”帘内传来淡淡一声。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观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车轮碾压过刚才那对夫妻停留过的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女人看着远去的马车:“她怎么没问我们,咱们这算成了吗?”
  男人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精明和计较:“该说的都说了,喊的我嗓子都冒烟了,该给我们的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少。”
  第89章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王氏腰后垫着软枕,身子微微倚着厢壁,闭目凝神,呼吸悠长。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一片安静,慈姑含眉不语,力道均匀地为王氏捶着腿。
  半晌,王氏仍是阖着眼,启唇说道:“伪造生辰八字。”
  慈姑捶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节奏丝毫未乱。
  王氏接着缓缓吐出字眼:“当是可恶至极。”
  慈姑低声道:“利用他人所急,行此欺瞒之事,可见歹心。”
  王氏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眸子里,挟着锐利的清明和沉甸甸的审视。她没有看慈姑,目光虚虚地落在车厢内晃动的光影上,声音更沉了几分:“秦家……有没有在此事上动过手脚?”
  慈姑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略作掂量,回得干脆:“自是不同,大爷和秦娘子结亲冲喜,老爷性命得以延续,病体一日日有了起色,可见正是相配。”
  诚如慈姑所言,这事确凿无误,不管是谢家人还是外任眼中,都不会有谁认为这场冲喜是失败的。
  既是冲喜成功,秦挽知的生辰八字应当是相合。
  王氏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慈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也都认可。
  然而。
  王氏心有疑窦,若是将其假设,似乎有了新思路去解释秦挽知和秦家的系列反常,还有两人为什么突然和离。
  王氏:“那年筛选的名录还在书阁里存着。”
  按照府中规矩,一般府中的文簿都会归档存入书阁。
  慈姑点头:“是,如今钥匙由大爷保管。”
  王氏静默几息,“你说得有理,只是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她眼神坚定,下了决定:“回府,调转车头,我们回去。”
  慈姑称是,提了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马车在道路宽阔处灵巧地掉了个头,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窗外景色飞速倒退,王氏的神色却比来时更加凝重。
  “还有,”王氏:“找人悄悄跟着那对夫妻,不要打草惊蛇。”
  王氏不是蠢笨之人。夫妻俩堵在路中间让她听见,要么真有这般凑巧之事,要么故意为之,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至于是真是假,她定会亲自探个分明。
  王氏比谢清匀先回到府中。
  她甫入府,便叫人去传谢清匀到寿安堂,却得知昨日只回了谢维胥和谢灵徽,谢清匀尚未回府,说是今日方归。
  王氏沉默不言,只挥退了仆从,独自坐在堂内主位上,神色沉静如水,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只待那关键的人出现。
  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廊下依次点起了灯。就在暮色将尽未尽之时,谢清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寿安堂门外。他步履沉稳,径直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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