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如此……有什么需要皆可告知,莫要有所顾虑。”
谢清匀腿伤严重,疼痛常犯,只能卧床,自不能去送秦挽知。
今日午膳,如他所想,同一种羹汤,纵使是相同的做法,也不是一样的味道。
秦挽知一行再次路过黄河,但见沿岸堤坝皆已加固,每处险要河段依然有差役执戟巡逻,时刻勘察。
马车驶出渂州城界,径直向北而行。康二轻抖缰绳,忍不住回首望向帘内:“谢大人此番伤得那般严重,看着元气大伤,怕是没个一年半载,难将身子将养回来。”康二叹气:“不过,总归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性命,有命总比没命的要好,希望谢大人能够早日痊愈。”
车帘随风轻荡,秦挽知想到走前谢清匀的状态,养身不急一时。
秦挽知离开的第二天,谢清匀尝试下榻,虽未成功,但比及当时大有好转。
当天晚上,谢清匀早早歇息,多日值守的长岳并没有守夜,直到他被慌乱的声音惊醒,有下人叩门。
庭院灯火通明,人影匆忙行过,纷沓脚步踏碎月色。
原本渐有起色的谢清匀突发高热,急剧恶化。
竟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陈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来,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神色焦灼不堪,捋着胡须的手止不住轻颤。
高热之下,谢清匀神志不清,嘴中呢喃之声,当长岳附耳听清时却只觉得世事弄人。
怎会如此,又是错过。
赶路了两天,如不出意
外,秦挽知早已出了渂州,这时候又到了哪里。
陈太医抹了抹额间冷汗,张了张嘴:“大人接下来如何,只看今明两夜了。”
长岳:“你听见了吗?”
“什么?”陈太医后知后觉,是谢清匀的呓语,他叹气:“可是,秦娘子已经走了。”
长岳急得双目发红,齿关紧咬,真恨不能立时肋生双翼,亲自追回秦挽知。但他此时抽不开身,只能派人兵分几路,连夜马不停蹄,尽快将人寻回。
官道之上,秦挽知的马车行得不疾不徐,到了傍晚于客栈歇脚。
见秦挽知坐在桌前似在发神,指尖茶汤已凉透仍浑然不觉,琼琚围上前关切:“娘子,你怎么了?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热水好了,赶路辛苦,不如先去汤沐解解乏。”
秦挽知也道不清楚,只觉心口似被什么攥着,一阵阵发慌。最终只强压下纷杂心绪,颔首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谢清匀第一夜不容乐观。子时刚过,高热引至惊厥,浑身战栗不止。陈太医率两位郎中连夜施针灌药,直至寅时方将体温勉强降下。
原还会偶尔几声低而模糊的“四娘”、“挽知”,到这时已然没了声。
谁知黎明时分,又慢慢烧了起来。陈太医眼底布满血丝,不敢合眼,屋内数人或捣药煎汤,或更换冷敷巾帕,皆屏息凝神守在内室。
渂州知州和其余同僚闻讯皆着急赶来,有人官帽歪斜都未察觉,知州甫入门便急问:“昨日不是说好了许多吗?怎么突然病情恶化至此?”
……
太过突然,铺天盖地席卷住她的突然。
秦挽知被追上时,朝阳已然高悬,天光刺破云层,她清晰听到心脏跌了跌。
可她便是现在一刻不停疾驰而回,大概也只能得到一个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
她一时间畏于去想。
长岳让人带话,他说他在念她的名字。
风在耳畔呼啸,刮着她想到了很多。她见过不同时期,不同身份的谢清匀,但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听到谢清匀性命垂危,生死悬于一线的消息。
第60章 平安结
谢清匀高热不退,屋里几个医官围守一旁,俱是焦头烂额,神色凝重不堪。
长岳内心急慌却不能发,面上冷静自若,时不时派人问一问去寻秦挽知是否有进展。
滴漏不会停歇,一息一刻的时间流水逝去。这时,有下人匆匆来报,门外来了辆马车。
最终,长岳没有等到秦挽知的折返,出人意料的,马车里下来了老夫人王氏与明华郡主。
这事要从几天前说起,王氏在知晓陈太医秘密离京的消息后,只觉眼前一黑,身形晃动着跌进圈椅之中。
莫可名状,王氏心里头怎么都不对劲,她捂着心口,却越发煎熬堵闷,跳得心慌。
王氏扶着慈姑勉强撑起身,心下决断,一定要立即前往渂州,亲自去确认谢清匀的情况。
当日,本是依约来谢府拜访的明华郡主,得知王氏决定后,最终与王氏一道出发去渂州。
进入渂州时恰是谢清匀急病第二日下午。
路遇黄河段,明华看着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修缮的堤坝,尚在安慰王氏莫要担心。
碎冰在日光下晃得眼睛疼,王氏闭了闭眼,明华适时阖窗挡去光线。王氏满脸忧虑不减,几日路程,已然几分憔悴,她握紧明华的手,只低声道了句但愿。
然而将到了衙署,王氏瞬觉出异样,门外守卫、出来的差役,甚至于出来接他们的长岳,皆透出股不正常。
长岳万万没想到来者是王氏,明华郡主竟也同行。寄去的信算时候也到了京城,结果报平安的信没看见,人直接来了。
王氏心急,步子迈得快,语不停歇:“大爷怎么回事?现在在何处?”
长岳无从回复,担心遽然见到谢清匀,王氏受不住刺激:“老夫人,路上奔波,您——”
王氏直喝其名,怒视:“好大的胆子,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我要见谢清匀!”
到院中,打眼一看满院子沉重的气氛,王氏一颗心不住往下沉,明华伸手扶住她,才算稳住身子。
再至床榻前看到谢清匀,王氏呼吸一停,差点昏了过去。她的儿子,几无生机地躺在床榻之上,比及离京前堪为形销骨立,何时这般惨状。
她强撑心力,锐利的目光投向垂首在一旁的陈太医:“到底什么情形?我要听实话,不可欺瞒一分一毫!”
耳边是陈太医字斟句酌的言语,再是谨慎缓慢,句中凶险不能消解半分,王氏颤颤巍巍的双手悬着还未触到人,只一个两耳轰鸣,身子陡软,昏厥了过去。
屋内顿响惊呼,长岳将人背起来。片刻后安顿好王氏,长岳看着在廊子下与陈太医交谈的明华郡主,叹了声气。
虽则在谢清匀危机面前均不重要,但,长岳瞥了眼前两天秦挽知住的厢房……若秦挽知折返回来,要怎么安置,见了面会不会尴尬,毕竟是他自作主张将人叫来的。
陈太医似是很激动,向明华郡主揖身,俯身一半被明华郡主拦着,随后又与郡主一同踏进屋内。
长岳一扫脑海中思绪,这等时刻,除了生死皆是微末小事,他大步朝院内走。
派去的侍卫在临近傍晚时分独自而归。
门前巷中空空荡荡,不见踪影,不闻马车声。
长岳沉默许久,方问出口:“娘子,可有带什么东西,或者捎什么话?”
垂首的侍卫闻言,赶忙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来:“娘子命属下带来这个。”
躺在掌心中是抹红色,红绳打成了平安结。
平安结。
侍卫不敢多说,没有将秦娘子带回来,交代的任务本就是没有完成,带回来个平安结还能有个交差,但以免让人觉得秦娘子心意过于潦草,他省下了细节。
比如这平安结是秦娘子当着他的面临时打的平安结。
他记得秦娘子的反应,听他说罢顿了许久,而后吩咐身边的侍女去买节红绳。侍卫摸不着头脑,却隐隐看出来秦娘子大抵是不会跟他回去了。
果见,红绳在秦挽知手中翻飞,她默默打好了个平安结,交给了他。
只有一句话:“把这个带回去吧。”
侍卫张口欲言,想要再请她一番,秦挽知却道:“回去吧,辛苦你连夜跑来了一趟,还要劳烦你把这个带回去。”
这是秦娘子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留下半句话?”
长岳的问话随风灌入耳中,与回忆相撞出几息恍然。侍卫站立难安,后背都要冒出冷汗,但他毫无办法,只能摇头。
摇了两下,突然领悟般,道:“秦娘子让我务必将这平安结带过来。”
最后一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这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是。”侍卫拱手退下。
料想中可能出现的麻烦迎刃而解,长岳接过平安结,却只觉得烫手。
这算什么。
仅有寥寥几人知情的小插曲,在一盏盏亮起的烛灯中湮灭殆尽。
王氏自醒来后便到床榻前,到底是经历过生生死死的人,这一时,像是回到丈夫病重卧床的时候,无法掌控的气息笼罩。
谢清匀高热反反复复,不容乐观。
陈太医与其他郎中接连商讨了两个时辰,间或向明华郡主询问在草原见过的那例病案的细节。